§五 90年代的“边缘生活”
1994年9月的一天又有远客来。问及前些时报上的一条报道,该报道冠以“名家售书,购者寥寥”的标题,说是我6月在上海图书馆售我的文集,只有三个人买。记者的立意,在为“严雅纯”的文学之失落鸣不平,其实此报道不准确。因为那天在上海图书馆的一个分馆所搞的活动,并非签名售书,而是一次座谈。实际销书者从北京带去的十套文集,在座谈会前即已全部被订购一空。座谈会后,有三位与会者顺便拿出所购到的文集,让我当场逐册签名,事情的全貌就是这样。
不过,“严雅纯”的文学创作,尤其我这样的作家所写出的“沉甸甸”的作品,在目前的世道中,确实已再无领**的可能。
虽说如此,我这样的创作者,欢迎这种创作的读友们,仍有我们也不算太窄狭的享受空间。
回忆那夏日的情景,当我坐在上海图书馆分馆的会议室里,面对着虽然不多,却都是诚心而来的听众,真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是的,没预料到。
当我断断续续、写成一些又撕掉一些、重写许多又反复修改,终于在1992年初秋完成了长篇小说《四牌楼》时,我所想到的只是:能找到一个愿接纳我的出版社,能遇上一个能理解这部书稿的编辑,能顺利地印成书,能有不多的人买它、读它,也就行了。
我不曾有过梦想,无论睡眠中的梦还是所谓“白日梦”里,我都不曾有过《四牌楼》受褒奖、受欢迎的幻象。
我清醒地认识到,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我都已从“中心”向“边缘”转移了。不仅所谓的“商业大潮”已宣布了我这种不以畅销为目的的小说必得“靠边站”,刻意创新的锐进一族在与我相处友好的同时,也以他们并不针对我的美学宣言,令我自知:不管我的小说里融进了多少新潮的营养,毕竟我小说的骨架还是“写实”,所以纵使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一种“古曲”式的美学掘进,其时代价位,是不可能高的。
我对这种从“中心”向“边缘”的转移,是不仅处之泰然,而且甘之如怡的。我的所谓“边缘化”,其实是相对而言,离“最边缘”还远,更无“出局”之虞。
进入20世纪90年代,我算是找准了自己最恰当的位置。
却忽然得到通知:我的《四牌楼》,在上海市第二届长中篇优秀小说大奖的评定中,荣获了二等奖,并且是唯一的二等奖。
喜出望外,去上海领奖,并参加了上海文艺出版社组织的,在他们的读者服务部的签名售书活动。再版的《四牌楼》,一个上午,两个多钟头里,买书的人竟络绎不绝。有的从很远的郊区赶来,若干购书者还留下了他们的名片,希望建立联系,名片的头衔有经理、教师、处长、军医、制片人……据说共卖出了约三四百本,会这么多吗?
上海图书馆提出,要收藏《四牌楼》的手稿。他们此前还没收藏过我这一辈的作家的手稿,为此,馆长还在百忙中亲自来参加接收仪式。
这一连串的幸运,都很容易使我糊涂起来,以为自己“重返中心”了。可是,当在上海图书馆分馆的会议室里,与二十多位与会者围坐在长桌边时,我终于还是清醒过来。
清醒,可为什么感觉上还如梦如幻?
是因为,超级的清醒,如同绘画里的“超级现实主义”一样,反派生出奇诡的效应。
一位与会者对我说:“希望你一定坚持你这样的写法,我们需要!”
他在文学读者的群体中,大概属于不算太多的那个“子系统”。我们对视着,很有点相濡以沫的味道。
我作了《文学与心灵》的讲话。他们静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