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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爱看旧照片(第2页)

我是喜爱旧照片的,然而旧照片如此有价值,却是以前未曾料到的。尤其是旧的私人照片也如此有价值,颇令我惊异。

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那时我是北京一所中学里的教员。时届“**”后期,我参加了一次打扫学校仓库的劳动。我们那学校当时有位管总务的老徐,他真可谓“爱财如命”,不过这里实在是称颂他的意思,因为他爱的是公共之财。他每天巡行于校园之中,随手总要抄起一点被什么人不经心丢弃的物品,然后顺便就放进仓库里保存。即使在混乱的“文革”之中,他也不改旧习。他所安排的仓库往往都较隐蔽,因此大多不被**飞扬但粗心毛糙的“红卫兵”发觉。他甚至把“红卫兵”漫不经心丢弃的一些“抄家物资”也悄悄地拖进他那些隐蔽的仓库之中。在“文革”后期,世态至少在表面上不那么混乱了,他带领我们清理仓库。在一次清理中,我偶然地发现了一只旧皮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旧照片。

不难判断出来,那皮箱和照片全是“红卫兵”抄家的“战利品”。照片显然并非一个家庭的,当是“红卫兵”把从许多家抄出的照片集中塞到了这只旧皮箱中。

那天的清理活动不知怎的只有我一人在那仓库中,而时间又很充裕,于是我便关起门来,将那箱中的照片逐一检阅了一遍。

当时的感受是震撼性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震撼性未曾减弱反倒增强,特别是看了刘洪钧先生藏片展览后,一种切肤的痛惜感涌上心头。

“**”该毁灭了多少旧照片!?

即以我那回看到的那箱旧照片而言,其中就起码有十多张堪与刘先生藏片“媲美”的。它们的不同只不过在于刘先生所藏现存于美国银行的高级保险柜中,且为刘先生带来了万贯家财,而那箱中所藏据我所知终被当作“四旧”烧毁,并曾给它们的拥有者带来过可以想见的巨大痛苦。我记得我们那所中学的“红卫兵”在“文革”初期的“红色恐怖”中至少活活打死过三位“反动派”,也许那些旧照片中的哪位主人便是游魂不散的“反动派”呢?

同是旧照片,命运、价值竟如此这般不同。

坐在幽暗的仓库里,揣揣然地检视那些旧照片(因为随时有可能被人发现而落下罪名),双眼贪婪地吸收那些难得的信息,脑中任联想和思绪瀑布般跌落飞溅,那是一种何等独特的人生体验!

我循着那堆照片上某些人物在不同岁月、不同场景多次出现的线索,大体可以把它们分为几个不同的家庭。这里面有的或许是清朝贵族的绵延,有的或许是20世纪初为西风渐来所熏染成的所谓“新派家庭”……有古老的、尺寸极大而发黄的起码是四世同堂的“合家欢”。从作为背景的轩昂厅堂和人物的服饰上不难判断出,那还是辛亥革命前的镜头。其中有当年豪富家请戏曲演员来演“堂会”的全景照和近景照,那台上该是在演出《霓虹关》?“东方夫人”会不会是梅兰芳?而另一帧的背面明确写着是杨小楼在他家献艺。从照片上可以看出,老一辈死了,正在大出殡,而下一辈在结婚,当年时兴给新人送一种放在玻璃匣子里的大如西瓜的“银心”。你可以看到最早的西装、最奇特的旗袍,大约是第一批烫发的妇女和守旧到底的遗老和遗少,还有昔日的骡车、冰橇、方盒子般的汽车和蚱蜢般的自行车……

我不知道照片上那些人是否有罪,我想他们其中绝大多数确实属于没落的阶级,是剥削者、寄生虫乃至于社会渣滓,他们的悲欢离合、生死歌哭值得同情和谅解的地方也许不多,其中有的人也许理应遭到我们唾弃和痛恨,但这都不能成为毁掉他们照片的理由。他们存在过,他们的照片是历史的见证,他们那些照片的价值与他们本身的价值已经完全成为两回事,就如我们不能因为痛恨封建王朝就放火烧掉紫禁城一样。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从20世纪50年代编印出版的一套《中国近代史参考图片集》中,我得到过一些满足。那套图片集中有陈独秀的照片,并且并非作为“反动派”出现。这曾促使我乐于接受被灌输的有关陈独秀的最后结论。我以为我这种心理至少是社会上很大一部分人共有的心理。为了保证某种观念被人接受,是向被灌输者提供足够的信息好呢,还是向被灌输者仅仅提供严加筛选的单一信息好?我的答案读者当能自明,但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但我很长时间生活在一种不能直接获得大量信息的环境中,我总是被强制去接受某种单一的经过“纯化”的信息,我想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遭遇。后来连《中国近代史参考图片集》那样的印刷品也少了,对于许多明明有照片留下的“反动派”,我们似乎永无可能看到他们的“真面目”。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仅照片这种直观的信息是严加控制的,就连文字性的历史材料也不允许普通人知道。比如遵义会议当年的与会者名单、开国大典时天安门城楼中央究竟都站着哪些人等等,也必须经过“筛选”、“净化”后方能让普通人知道。但这只能引出更多的好奇心乃至于胡思乱想。一幅《开国大典》的油画尚且要改过来改过去,当年的照片是否适宜公布当然更要斟酌再三了。

以上所说还只是涉及史上重要人物、重要场面的信息,令人更加不解的是有关普通人的信息。比如过去年代的一般生活照片之类的东西,何以也很难出现在公共信息传播媒介之中?我就很长时间都不知道民国初年一般人的穿着打扮、器用玩物、婚丧嫁娶、居家状态等究竟如何。固然也有少量的小说、图画乃至于故事影片可供了解,但我更企望一睹“原版”。我想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总是不能满足于仅仅得到“转手货”的。人们大都有“原版欲”,特别是当人们一旦发现“转手货”与“原版”差距巨大时,“原版欲”便会膨胀到难以压抑的地步。

这真是一桩古怪的事。我那长期被压抑的“原版欲”,却在最可怖的社会环境——“文革”中,在那尘封的仓库里得到了一次空前的满足。

现在让我们一同来回答这样一道智力思考题:你以为世界上最甘美的、急欲一尝的果实是哪一种?

它的标准答案——“禁果”。

其实“禁果”大多酸涩难吃,少数还确实有毒。

倘若对“禁果”取不禁,或者尽可能禁得少些的办法,人们摘尝禁果的欲望定会消失或锐减。但往往是禁得太多了,反倒使偷尝者感到那“禁果”意外的甘美。

现在我们在一切方面都变得好起来,我们坚定不移地实行开放政策。开放中极重要的一环便是信息开放,除了国防机密之类的信息需要保密、诲**诲盗之类的信息应当杜绝而外,所有信息都应可以参加流通。

于是我想到了旧照片。刘洪钧先生的藏片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这便是一种开放和交流。类似的事,我们也可以做。

我觉得尽管经过“文革”的浩劫,中国大地上的旧照片总量有惨痛的锐减,但被侥幸保存下来的,肯定也还是一个可观的数目。我相信许许多多的个人都还有自己的私人照相簿或照相匣,里面仍旧珍藏着无数20年前、30年前、40年前、50年前乃至更久远的“原版”。当然,许多人是不肯将它们公诸于社会的,这种权利应该得到社会的尊重和法律的保护。但也会有为数不少的人乐于或经过说服应允将一部分私人照相簿上的“原版”提供给社会,加入当今的“信息大爆炸”,以丰富和增进世人的情感和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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