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月后,武夷山中。
血刀门依山而筑,玄铁大门洞开,石阶蜿蜒而上,一股凝重的血腥与肃杀之气弥漫庄中。
庄内练武场旁,血刀门门主郁血风倒卧于地,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周身并无太多挣扎痕迹,唯胸前一道狭长的刀伤,精准狠辣地切断了心脉,乃一刀毙命。鲜血浸透了身下的青石板,颜色已变得暗沉。
两名身着镇抚司特配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雁翎刀的人正在现场勘查。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阴鸷,正是缉云校尉秦翰。他乃是现任镇抚司都督秦川的长子,凭借父荫年纪轻轻便身居此职,向来眼高于顶,行事跋扈。此刻,他正用靴尖轻轻拨弄着现场遗留的些许痕迹,眼神锐利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与他同行的是一位身姿挺拔、亭亭玉立的女捕,正是副缉云校尉花瑾。她面容明丽,即便是在这般凶案现场,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飒爽之气,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异常专注,仔细扫视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镇抚司,乃朝廷设立用以侦查江湖大案要案,及协调、处理江湖事务的特殊机构,名义上连接庙堂与江湖,旨在平衡各方势力。
“门主他……本拟半月后闭关,精研刀法,谁知……竟突遭毒手!然昨夜庄内并无任何异响,也未发现外人潜入的踪迹,门主他……他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一名血刀门长老正向两人汇报昨夜状况。
秦翰冷哼一声,以帕掩鼻,俯身细看郁血风胸前的致命伤,语气笃定,“你们看这切口,角度刁钻,发力方式诡谲,看似直刺,实则内蕴一股横斩的劲道,摧心断脉……这手法,分明带着几分向天笑那老家伙‘横刀夺爱’的影子!”
话音刚落,几个弟子便齐齐发声:“大人明鉴,我等亦认为是那向天笑老匹夫!”
“除了他还有谁?他那‘横刀夺爱’便是这般阴狠路数!”
“早就料到是他下的毒手,我血刀门与他横刀门势不两立!”
方才那名长老见弟子们群情激奋,亦冲秦翰拱手道:“大人,不仅是这伤口像极了‘横刀夺爱’的手法,且门主被一刀毙命,足见对方武艺之强,刀法之深,江湖上能做到此的刀法高手并不多见,除了那向天笑还能有谁?”
原来,血刀门与横刀门多年来为争夺“武林第一刀法”的名头及正统地位,明争暗斗不断,积怨已深。门主郁血风死于疑似对方绝技之下,血刀门上下自然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了横刀门。
“秦校尉,”花瑾清越的声音响起,她并未被众人的情绪裹挟,冷静地提出异议,“单凭伤口像‘横刀夺爱’便断定是向门主所为,是否过于武断?且凶手的兵刃似乎也有些奇特,造成的创口边缘并非完全平滑的刃口切割,细看之下,略有……滞涩之感。”她蹲在尸体旁,指着伤口边缘一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痕迹,目光锐利。
秦翰瞥了花瑾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片刻,轻笑道:“花校尉倒是心细,那向天笑若是杀人,岂会蠢到用自己的兵刃?自然是另寻一把不起眼的刀。刀可以换,刀法却换不了。”
花瑾抬眸,不以为然:“那为何还留下‘横刀夺爱’的破绽?他不怕我们直指雁荡山?”
秦翰嗤笑一声,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浸淫数十年的刀法路数,出手之际,总会留下些影子,这伤口,不正是不像又像,似是而非么?”
花瑾低头不语,总觉得此案没有那么简单,那伤口着实有点怪异,且光凭刀法就下结论,未免太草率了。
秦翰和花瑾按例询问庄内弟子,并无获得其他有价值线索。只知郁血风本定半月后闭关,近日却常夜起独练,说是‘刀意繁乱,需静养’。出事那夜,他遣散值守,独自在练武场,谁料竟出意外。两人又派人在庄内庄外仔细勘察了一番,依旧没有什么发现。
“依在下之见,还是应即刻前往雁荡山,当面询问向门主,查证其昨夜行踪,方是正理。”花瑾道。
秦翰眯眼,笑中带冷:“花校尉果然谨慎,只是——”他忽然探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此案若破,我必向父亲为你请功。如何?”
花瑾立即感到一阵恶寒,这秦翰垂涎她已久,自己软硬不吃,他明面上拿自己没有办法。只是两人毕竟同出镇抚司,低头不见抬头见,时常会因为一件案子碰到一起,此次血刀门一案都督秦川便让两人负责,这才有同来武夷山一出。然而虽然厌恶,却也不好轻易与其撕破脸,她便只能忍住心中不悦,微微蹙眉,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下官不敢,奉命查案,只为水落石出,岂有贪功之理?”说完便率先往山下走。
秦翰在背后冷哼一声,心想这女人真是让他心痒难耐,明明是嘴边的一块羊肉,却进不了口,偏生她性子太倔,不识抬举。
下山途中,雾气渐浓。秦翰策马与花瑾并肩,似笑非笑道:“花校尉,雁荡山路远夜寒,不若与我同宿驿站,明日再行如何?”
“还是不了,”花瑾拒绝得干脆利落,她回头,笑得明媚却疏离:“办案如练兵,兵贵神速,秦校尉,雁荡山见。”
说完便扬鞭疾走,很快就没入了林雾深处。
身后,马蹄溅起的溪水,溅湿了秦翰的缎袍前襟。
秦翰低头掸去泥点,他望着花瑾远去的方向,眼底笑意渐冷,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