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门,赵恨的步伐越走越快。风急急地刮着他的脸。他不敢回头。胸腔闷得喘不上气,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往外钻。
他只是想尽快逃离那个让他难堪、自恨的院门。
太阳一落山,天黑得极快。路边的槐树影影绰绰。偶有几只乌鸦从头顶掠过,叫声粗嘎,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添了几分荒凉。
自厌与恼怒像两条蛇,缠着他,绞着他。他厌恶自己疑神疑鬼,厌恶自己明明渴望靠近,却总是在关键时刻退缩,错失了……错失了什么?
不知道走了多久,再抬起头,那扇熟悉的门楣出现在眼前——小潭神君庙。
赵恨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上次来这里,还是来找小丽儿,雨夜泥泞,她在前,他在后。此时庙里四下无人,空荡荡,偶有妖风悄悄呼啸。
赵恨却并不害怕,他径直走到神像前,在供桌旁的软垫上坐下来。软垫不知是谁供奉的,年年有人更换,虽有些褪色,边角却还算齐整,上面绣着已经模糊的云纹。
他软着身子,靠在神像的底座上,仰头看了一眼那尊面目模糊的塑像。
之后去哪儿呢?
去行医。是学了医术,可以去一些偏远的村子里,索性当一个赤脚的郎中,也不算错。
苦苦挣扎的前半生,终于在此时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而自由的喜悦并没有将他笼罩。取而代之的是茫茫的空虚,还有一种在胃中的饥饿感。
他咽了咽口水,可能是晚饭没有好好吃的缘故,近来总是对这种饥饿感非常的敏感。
夜风贴着骨头往上爬。他缩了缩肩膀,又去寻了些干柴,在殿角拢成一小堆,取了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上枯枝,热浪裹着灰烬腾起,细细的、滚烫的碎屑拂过他的脸颊。
不禁想到,小时候其实是常去观音庙去偷一些贡品。但是从不曾求神佛的垂怜。神佛高居天位,凡人海海,所求甚多,哪里轮得上来一一满足呢?
能遇到这种人救自己的性命。已是人之大幸。
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夜风灌入破窗,火舌舔舐枯枝。
方才那瑟缩狼狈的少年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心跳渐稳,呼吸渐匀。
是啊,好不容易遇到这种人。
为什么自己这么轻易的出来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恰如水底积了千年的淤泥,泛着腐质的冷光。
墨发已有些长,微微遮住少年的眉眼,淡漠的瞳孔中在暗夜中金光流转,跳跃的火苗让他脸上密集的血痕更加可怖。
鬼魅似妖。
周身又散发着说不出的幽怨来。
“我不该出来的。”他自言自语道。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贴上自己伤痕累累的脸颊。他摸得很慢,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唇峰。
她不愿意留在自己,那是应该的。他一无所有,一无所用,人之常情。
可自己为什么如此轻易就走了?
他运气可向来不好。一生坎坷。过了这个村儿,怕是在下面几辈子都修来修不了这个缘分。
他有什么资格逞能?有什么资格学话本子上的酸人,大手一挥,天涯永别?
愚钝,愚钝,愚钝!
这种千年难遇的好事,就要自己狠狠地死也不放手!就应该赖着贴着黏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