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山城的夜,来得沉静而深远。
暮色笼罩了整座城寨。远处的山峦渐渐隐入深蓝的天幕,只留下起伏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风从旷野上吹过来,轻轻拂过静室的窗棂,将窗纸上细碎的光影吹得微微晃动。
静室内烛火摇曳,将一室温暖拢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显得这方天地格外安宁。
谢采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锦被盖到腰际。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有些飘忽。
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那双眼睛时不时就望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烛火跳跃了一下,光影晃动。
随即,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极轻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
谢采的目光瞬间亮了一下,如同夜空中猝然划过的流星,那光芒短暂却真实。但他很快垂下了眼睫,将那点亮光掩去,试图恢复成方才那种“专心读书”的模样,手里捧着的书也下意识地端得更正了些,视线重新落回书页。
“吱呀——”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姬别情端着碗走进来,碗里的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开来。他走到床边,将药碗搁在小几上,然后在床沿坐下。
“看什么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调侃,眼底却藏着温柔的笑意。
谢采像是这才“发现”他进来,缓缓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烛光映入他眼底,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泽,嘴角弯了弯。
“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正望着姬别情的、清亮的眼眸里,分明写着“我等了很久,你怎么才来”的、被小心隐藏起来的委屈,还有一丝被抓包后努力掩饰的窘迫。
姬别情被他这话说得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软,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所有的疲惫,在见到这人安然坐在灯下、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的瞬间,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但面上,他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伸出手,端过小几上那碗温度已经降至适口的汤药。碗壁温热,药汁在碗中轻轻晃动。他拿起搁在碗边的白瓷小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然后,他将勺子递到自己唇边,吹了吹。白色的水汽随着他的动作袅袅散开,在烛光下形成淡淡的雾痕,带着浓烈的苦味。
感觉温度差不多了,他才将勺子稳稳地递到谢采唇边,声音低沉而温和:“先把药喝了。”
谢采的目光落在那勺递到嘴边的药汁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是一个清晰表达抗拒和不适的细微表情。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乖乖张嘴,将药汁咽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往下滑,苦得他整张脸皱了起来。眉头紧锁,眼角微微下垂,鼻翼轻轻翕动。
姬别情失笑。
他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动作熟练地喂进谢采嘴里。
“还跟个孩子似的。”他低声说,语气里却满是纵容,那纵容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谢采含着蜜饯,腮边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说:
“本来就是苦。”
他说着,用舌尖把蜜饯推到一边,那甜意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一点一点驱散着苦涩的余韵。他抬眸看向姬别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控诉,几分撒娇,还有一种“你明知道我怕苦还天天喂我”的嗔怪。
姬别情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谢采因为蜜饯而微微舒展的眉头,看着那双因为苦味而泛起薄雾的眼睛,看着那张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一勺,一勺,耐心而细致。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姬别情将空碗放回小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那帕子质地柔软,带着他身上清淡的气息。他倾身向前,用帕子一角,极轻、极柔地替谢采擦拭去唇角可能残留的些许药渍。
谢采没有动,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由他摆弄。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姬别情的脸,一瞬不瞬。他看着姬别情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满的踏实感。
姬别情放下帕子,抬起眼,正对上谢采那毫不掩饰的、专注凝视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见底,里面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看得姬别情心尖又是一颤。他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比平时更温和的语调唤道:“谢采。”
“嗯?”谢采应道,声音带着服药后的些许慵懒。
姬别情看着他,问道:“晚膳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声音里带着征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满足他任何愿望的迫切。
谢采的眼睛微微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