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之只点燃了一根烛火,所以可见之物极其有限,容昭借着昏暗的光线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狐皮大裘搁在床上。
段钺轻声道:“阁主睡吧,我来守夜。”
容昭道:“不必替我守,这四周都是官兵,遇不到危险,况且也没人伤得了我。”
段钺注意到她神色疲累,略有些担心道:“可是牵机散又犯了?”
容昭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无奈道:“牵机散一月只发作一回,距离上次才过去不到十天,怎么可能又犯了。”
段钺神色稍缓,想到明日她还要上山,道:“这里扎营的官兵不多,他们困不住我,明日我还是悄悄从军营中离开,和你们一起上山吧。”
“山上情况你不是早就摸清楚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段钺微微垂下了眸子,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张赫崇并没有吩咐你过来跟着我,是你自己要来的吧?”她问道。
半晌过后,段钺轻轻点了点头。
张赫崇做事周全,也向来尊重容昭要做的事。段钺和她感情很深,在阁中时倒还好些,一旦出了无秽阁,这份感情便是一份掣肘。
少年半垂着头,声若蚊呐:“张先生原本是要阿陵来,是我打晕了阿陵,自己偷偷来的。”
而张赫崇如此冷静的一个人,能默许段钺这样做,大抵也是因为这孩子一番赤诚之心实在是太过难得。
看他这样一副表情,容昭轻叹了口气,不忍继续苛责:“阿钺,你不必时时刻刻紧张着我,我是救过你,可你该还的恩也早就还完了。”
段钺浑身一颤,眼神泛出几丝迷茫,半晌才道:“我跟着阁主,不只是因为阁主救过我的命。”
容昭道:“我知道,阿钺,你视我为亲人,我亦将你当作我的亲弟弟。”
段钺表情一僵,怔然抬起头,一双渗出泪光的眼睛看向她。
容昭柔和的面容上多了一分心疼,温声道:“你必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我从未问过你的过去,你也没有主动对我提及过。但人活在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没办法忘掉的,既忘不掉,便该做个了结。”
这话不仅是说给段钺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报恩也好,旁的目的也罢,你能留在无秽阁,留在我的身边我很开心,因为你的确能帮到我许多。但若是作为你的姐姐,我更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而不是为了逃避将自己束缚在无秽阁里。”
他想要做什么……
段钺整个人僵住。
半晌,他缓缓垂下了头,声音细若蚊呐:“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当年他浑身是伤,容昭最初捡到他时,他身上的衣物即使已经被鲜血染红,但依然能辨别出来,那是勋贵人家才穿得起的衣服。
他伤入肺腑,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足足治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等到他能够说话的时候,无论谁问,他都不肯说明自己的身份来历。
容昭见他怀中长命锁上刻了一个“段”字,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段钺。起初他不愿意和任何人讲话,终日畏畏缩缩。她发现他身手还不错,便将他带在身边,渐渐的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听张赫崇的,也听她的,却只相信她一个。
容昭看向他,眼中复杂的思绪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