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一看就停不下来的中国史3 在线 > 四 洞穿幽微 那些潜藏的隐秘力量才是历史的真正主宰 经济帝国 帝国盐业往事 权力与财富的生死场(第2页)

四 洞穿幽微 那些潜藏的隐秘力量才是历史的真正主宰 经济帝国 帝国盐业往事 权力与财富的生死场(第2页)

从技术或经济上来看,食盐本身并无太大价值,但一垄断之后,性质就彻底变了。官盐专卖以来,盐价长期居高不下。唐初的盐价,每斗10文钱,到第五琦改革后,盐价飙升至每斗110文钱,涨价10倍。到了元代,有官员统计,官盐卖到百姓手里,每斤加价到了800文钱,而且这个价格还在往上走。这名良心感觉到痛的官员,在上疏中慨叹,“濒海小民犹且食淡,深山穷谷无盐可知”。史书中,历朝历代关于百姓“终年不食盐”“食盐之家,十无二三”的记载,并不鲜见。盐价死贵,平头百姓已经吃不起盐了。

但是,盐价居高不下,从来不是由产盐的成本决定的。事实上,产盐的成本极低极低,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个成本还在往下掉。为国家产盐的灶户(盐户),作为帝国暴利行业的供应端,却是极贫极苦的一个阶层。元朝末年,绍兴人王冕曾夜宿上虞曹娥庙,亲眼看到了当地灶户被官府催缴盐课,不堪忍受而自杀的情形。王冕因此写下一首诗,记录灶户的血泪史:

前夜总催骂,昨日场胥督。

今朝分运来,鞭笞更残毒。

灶下无尺草,瓮中无粒粟。

旦夕不可度,久世亦何福。

夜永声语冷,幽咽向古木。

天明风启门,僵尸挂荒屋。

食盐,这一平常的日常必需品,变得越来越金贵,完全是由上面所讲的各种白色、灰色以及黑色成本层层叠加的恶果——

白色成本:在盐利成为政府的支柱财源之后,历代都想着从这白色结晶体上面多多开源,遇到战争或动乱等极端情况,盐业加税更是顺手且容易上瘾的事儿。

灰色成本:盐商通过巨额输献获得的专卖权、总经销权甚至世袭总经销权,以及自身由此获得的巨额财富,最终无一不是转嫁到盐价里面。

黑色成本:盐场、盐务、盐政官吏,都把盐业当成肥缺,为了获取相应的职位,他们同样需要在官场内部进行权钱运作,而这些付出,通通是要有回报的。

帝国顶层圈子为了分蛋糕,需要不断用钱开路,环境确实险恶;但他们不会看到,庞大的底层为了捡蛋糕屑,处境已经险恶到了需要以命相搏的地步。强光之下,连阴影都会消失。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以极端的形式提醒整个帝国,阴影人群的存在。

私盐问题,历经1100多年,在帝制时代从未消失,恰恰证明了阴影始终未曾被驱散过。尽管每个朝代都对贩卖私盐者制定极其严苛的刑律,只要是三人以上盗贩私盐,带头的那个就是死罪,但这完全阻挡不住私盐越来越泛滥的趋势。北宋的苏轼,在一封奏疏中说:“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一年抓了17000人,都刹不住私盐问题啊。元朝初年,官府仅在松江府上海县(今上海市闵行区)一地就先后捕获了“盐徒五千”。到清代,广东的食盐贸易有一个公开的说法,叫“官三私七”。就是说,有七成的市场都被私盐侵蚀了。

从事私盐贩卖的群体,主要由两类人构成——

生存驱动型:盐户、贫民、流民、失业者等等,社会最底层的人,在高盐价逼迫下,走上贩私道路。

暴利驱动型:官员、合法盐商、盐枭等等,社会上最擅钻营的人,在盐业暴利的**下,知法犯法。

可怕的是,历朝的缉私官吏都很“识做”:但凡遇到生存驱动型的私盐贩子,他们就穷追猛打,竭力搜捕,以应付差事、邀功请赏;但凡遇到暴利驱动型的私盐贩子,因为这种人要么有团伙,要么有靠山,要么有行贿能力,他们就略而不问,甚至暗中成为其保护伞。长此以往,促成了生存驱动型盐贩子向暴利驱动型盐贩子合流。私盐贩运的团伙化和武装化,从唐末以后就日趋明显。有些地方,全村出动,集体走私,甚至联络周边几个村落,统一行动,以团体武装的形式增强对抗官府的能力。

这两种盐贩子一旦合流,形成大盐枭,一个王朝基本就走到尾声了。类似的情形在历史上多次上演,俨然是盐业对帝国统治的一个诅咒。

唐朝末年,多次考科举失败的黄巢,与王仙芝共贩私盐,数月之间,聚众数万,给了唐朝致命一击。与此同时,另一拨贩盐起家的盐枭,比如王建、钱镠等人,选择进入体制之内,在镇压黄巢起义以及藩镇兼并战争中脱颖而出,成为五代十国割据政权的创立者。

元朝末年,“世以浮海贩盐为业”的方国珍,被仇家告发贩卖私盐,无奈之下,走上反元之路。方国珍被逼起事的最初支持力量,几乎全部来自跟他一样长于海边的私盐贩子。他们起兵后,精准攻击帝国的漕粮海运系统,烧官船,劫漕粮,盛极一时的元代海运在危机重重中被迫停运,造成元大都严重的粮食危机,加速了元帝国的衰亡进程。

一粒盐拖垮一个大帝国,这真的不是危言耸听。

4

从盐业问题去考察中国历史,不难发现,偌大的帝国只有历史循环,而没有历史进步。专卖垄断—权力寻租—私盐泛滥—起义抗争—重新垄断,这个历史循环几乎在每个朝代都要重演一遍,从未被打破。

清道光年间的大盐枭黄玉林案,是唐朝中叶以后1100年间帝国围绕一粒盐展开循环争斗的一个缩影。这个案子,不是起点,也不会是终点。

道光十年(1830年)四月,道光皇帝接到举报黄玉林的密折。密折称,53岁的湖南人黄玉林是一名贩私惯犯,数次逃过法律制裁,眼下正以江苏仪征为中心,构建起一支跨越数省的庞大贩私队伍,旗下拥有大船、小船无数,接连不断地运送私盐,每次贩私“以数百引计”(一引大概400斤,数百引相当于几万斤)。这些走私船上刀枪林立,每个关隘都有受贿的官吏与其勾结,任其往来,不加阻拦。更可怕的是,黄玉林为邀结民心,规定他的队伍只贩私,不抢劫,不偷盗,颇有打击报复官商联合哄抬盐价的侠义之风。

道光对这份密折十分重视,可能他担心唐末或元末的故事在他的帝国发生,因此紧急密令两江总督蒋攸铦:务必不遗余力破获黄玉林案,要军队、要人、要钱,随时开口,管够。

蒋攸铦身在地方,知道更多道光不知道的内情:黄玉林可能是两淮最大的盐枭,但不排除还有更大的盐枭。蒋攸铦希望通过招安,让黄玉林为官府所用。如果黄玉林接受招安,那肯定能帮助抓捕一大批盐枭,还能影响一大批盐枭主动投案。

当蒋攸铦将招安方案报告给道光时,道光立马看出蒋攸铦这个人其实是怕事。

大约一个月后,黄玉林带领同伙伍步云、伍光藻等8人,船12只,私盐37000斤,赴官投首,接受招安。随后,在黄玉林的配合下,官方迅速破获了另一起大案,一次就缉获李玉良、顾大、王三等12名大盐枭。受此影响,盐枭不断自首,“有业者170名,无业者243名”,合计400多人。

正当蒋攸铦以为这个案子可以完美结案的时候,万万没想到,黄玉林愿意接受招安,原来只是缓兵之计。仅仅两个月后,黄玉林“复图贩私”,重新谋划起贩私大计。之前已对蒋攸铦的招安方案不满的道光皇帝,此刻勃然大怒,责令新任两江总督陶澍重办此案,而蒋攸铦则受到革职处理。

陶澍最终将黄玉林处决,至此,清代最大的盐枭案落幕。

但陶澍是一个有想法的能臣,杀了一个黄玉林,根本无法解决1000多年来私盐泛滥的问题。他知道,私盐泛滥,盐枭振臂一呼天下从的根源,在于虚高的盐价;而盐价虚高的根源,在于垄断。自明万历后期实行“纲运法”,200年来,纲商世代相承,与官府勾结,将盐业当成自己的世袭领地,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明清易代这样的大变局,以徽商为主体的大盐商仍旧牢牢掌控着盐业核心,坐得暴利。

不久,陶澍在淮北地区推行盐政改革,以“票盐制”代替“纲盐制”,废除原有的盐商垄断体制,无论何人,无论资本多寡,只要照章纳税,就可以领票运盐进行贩卖。这样一来,许多中小商人进入盐业领域,冲击了原来的大盐商,使得大盐商权力尽失,而盐政则大为改观。票盐和纲盐相比,最大的优点是打掉了各种灰色和黑色成本,让食盐回归到相对低价的状态。陶澍说,实行票盐前,“百姓淡食,不得已而买食私盐”,“自票盐到境,盐价顿减,取携甚便,民情安之”。

陶澍的改革,极大地触动了既得利益者,以至于徽商都在诅咒他。但他之所以有能力推动这项改革,除了个人的魄力之外,主要还得益于当时的背景——盐政久未改革,帝国盐利又被侵蚀得厉害,是时候祭起改革的大刀了。陶澍的票盐制,恰逢其时,因而得到了上面的支持。

可以说,陶澍的票盐制,已经是帝制时代盐业垄断前提下,最具自由贸易性质的了。然而,这次改革还来不及推广,清朝就遭遇了长达14年的太平天国运动。战乱,阻遏了改革,也让清朝错失了解决私盐问题的时机。

当盐枭卷土重来,清朝的统治已进入了倒计时。这一次,盐枭不仅是团伙化、武装化,而且跟着时代发展,集纳了会党、帮派、革命等多种身份,相当于唐末、元末盐枭们的加强版。清帝国最终亦难逃盐枭冲击的历史宿命。

外号“徐老虎”的大盐枭徐宝山,在码头、口岸与其他盐枭的火并和勾结中,站稳了脚跟,旗下的私盐队伍达万余人,淮河至沿江一线,都是他的势力范围。他身兼盐枭、青帮、红帮等多种角色,纵横捭阖,极具势力。后虽被朝廷招安,从盐枭摇身一变成为缉私营管带,但在清末的革命风潮中,他又迅速反正,为江苏的光复立下大功,成为清朝的掘墓人之一。

一个朝代结束了。一个时代也结束了。没有人去回望过去1100多年的朝代更替,盐——一种无臭、味咸、在水中易溶解的白色结晶体——究竟重复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它制造过盛世,也制造过衰世;它催生过巨富,也催生过悍匪;它有过善,更有过恶;它是制度的化身,更是制度的替罪羊……

它铺满了整个帝国。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