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他“百战归来,一心画梅”,大半生只要有闲暇,就静下来画梅花图,配上梅花诗,据说画了上万幅。所画之梅,亦入化境,被称为“兵家梅花”。
而他最爱的梅花,或许深藏着他一生的愧憾。
据史学家考证,彭玉麟的外婆有个养女,仅比彭玉麟大几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深。彭玉麟叫她“梅姑”。因为辈分问题,两人未能结合。后,彭玉麟听说舅舅去世后,外婆和梅姑在安徽孤苦无依,遂派人把她们接到衡阳一起生活。不久,彭玉麟母亲做主,把梅姑嫁出去。四年后,梅姑死于难产。彭玉麟听闻噩耗,伤心欲绝,开始画梅写诗,以作纪念:
自从一别衡阳后,无限相思寄雪香。
羌笛年年吹塞上,滞人旧梦到潇湘。
他曾用过一枚印章,自称“古今第一痴人”,对这段感情的创伤与痴绝,表露无遗。他在诗画中无数次表达同一个意思,说“一腔心事托梅花”,说“一生知己是梅花”。他屡屡把梅花当作相依相伴的爱人,说“生平最薄封侯愿,愿与梅花过一生”。
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梅是“四君子”之首,寄寓士人高尚的道德追求。画到后来,以梅怀人与以梅言志,在彭玉麟笔下已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英雄气概美人风,铁骨冰心有孰同。
守素耐寒知己少,一生惟与雪交融。
1890年,光绪十六年。彭玉麟病逝于衡阳退省庵——四周种满梅花的住所,享年74岁,谥号“刚直”。
他死后,上至缙绅高官,下至贩夫走卒,都难掩涕泣:“彭公逝矣!”
他的去世,被史学家称为“大清帝国最后一抹斜阳的消逝”。
两年来,我写过许多历史人物,尤其是那些个时代的悲情英雄,每一个我都能勉力去写完他,算是迟到的致敬。但这次写彭玉麟,写到这里,仍觉得不应该结束,只是心中有话怎么都写不出来。
以我一个俗世的读史者,真的不配评论彭玉麟。
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活人心。
——曾国藩评彭玉麟
曾国藩识彭玉麟于微时,他看人确实看得准,看到了彭的一生刚直与半世多情,救世担当与隐世情怀。
于要官、要钱、要命中,斩断葛藤,千年试问几人比;从文正、文襄、文忠后,开先壁垒,三老相逢一笑云。
——黄体芳挽彭玉麟
黄体芳是晚清“翰林四谏”之一,这副挽联让人读后无限怅惘:彭玉麟之死,标志着“同治中兴四大名臣”全部告别历史舞台。彭玉麟将与此前先行一步的曾国藩(文正)、左宗棠(文襄)、胡林翼(文忠),相聚于另一个世界。
咸丰、同治以来诸勋臣中,始终压服人心,无贤不肖交口称之而无毫发遗憾者,公一人而已。
——俞樾评彭玉麟
俞樾是晚清的大学问家,他对彭玉麟的评价最高,说彭是同时代中最完美的人。
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是公生平得力语,万古气节功名,都从此出;癖于诗,癖于画,癖于游,他日苍茫堕泪处,绝好湖山亭榭,更待谁来。
——陈宝箴挽彭玉麟
陈宝箴这副挽联,是我最喜欢的,寥寥数字,写出了我心目中那个彭玉麟。
谨以一瓣心香,致敬彭刚直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