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自己帐篷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像是某种皮具。眼睛在看巴图那边。不是蹲着看。是站着,站得直。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阵。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没走过去。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林远看了那个背影。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一个人想做一件事,最后没做。
天开始阴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的,底部灰蓝色。风又变了方向,早上从南来,下午转到东了。这种风的转向他现在能认出来。塔拉早上说的那朵云,从西北飘过来的路上绕了一圈,到头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帮着把粪堆盖起来。一张大皮子,很旧的一张,边角磨得起毛了,几个人从四个角拉着,盖在堆好的干粪上。压好了再用石头压住四角。塔拉在指挥。不用说话,指了指就是。
盖完了人散开了。雨紧跟着下大了一些,还不是大雨,是那种持续的、密的、能把一切淋透的雨。
营地的声音变了。帐篷皮子被雨打得闷闷地响,咳嗽声被雨声盖住了一层。平时生火做饭的位置在中间的空地上,今天不行了,火灭了。有人把一块大皮子的一头绑在巴图帐篷的门柱上,另一头撑起来用两根木棍顶住,下面拉开一片能容好几个人的遮雨空间。火盆挪到底下重新生起来。冒出来的烟混着雨气,闷得很,但至少能做饭了。
林远蹲在那片遮雨的边上,离火远一些。那是他的默认位置,挨着最外面。晚饭还是肉,比平时干,大概是没来得及炖。他嚼着,速度比平时慢。
吃完了他把剩的一小块搁在旁边,挨着他屁股底下那块干草。干草是他铺着坐的,上面能避一点雨。平时狗会从雨里钻过来,卧在干草那一小块干的地方吃。
他吃完了坐着没动。雨在旁边落着。
狗没来。
他等了一会儿。他知道狗今天没跟塔拉出去,塔拉没出去放牧。那狗去哪了?
他站起来,在营地里转了一圈。雨还在下,他的皮袍子披上去,兜帽拉低。绕到牲口圈后面那个他上次找到它的地方。没有。绕到另一边。也没有。
他找了一阵没找到。
回到自己的位置。那小块肉还在干草上。干的。旁边的地被雨水打得稀烂,密密的小坑。肉就搁在那一小块干的中间,没动过。
他没收起来。
天黑得比往常早。云厚,雨没停。营地里帐篷的火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今晚比往常多了几个没关的帐篷,大概是里面有病人,大人熬着不睡。
躺下来。皮子压着,雨敲着,外面的声音都被一层水膜隔了一层。他能听到几个不同的声音源:清晨那个方向安静了,晚上她大概是睡着了,或者说不动了。一个帐篷里有大人在咳,咳两声停一下,又两声。另一个方向有小孩的哼声,很低,听着不像哭。
雨声是底。
他闭上眼又睁开。帐篷帘子的一角被风吹起来,不是他的帐篷,他没有帐篷,是旁边那顶。他能看见外面一片黑。没有月亮。没有青光。
但他知道它们在。就在云的另一边。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那片陌生的踩踏痕迹。火圈。啃过的骨头。塔拉说的"过路的"。
他想起了巴图手里那把干草烧起来的时候那股辛辣味。
他想起了那小块肉,搁在干草上没动过。
他也想起了那句冒出来的中文。"不是这样的……"
他睡着之前最后听到的是雨声。还有一个很远的、他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声音,像是一只动物在叫,但不是狗。是一种他没听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