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把编好的一段绳子捋了捋,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草渣,提着绳子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好像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草原上一个人走,碰到别的部落,你连话都说不清。"
然后进帐篷了。
帘子放下来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帘子放下来了。里面的火光被挡住,只剩一条缝。
林远蹲在帐篷外面。天黑了。
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这句话是真的。他想了一下——从松绑那天起,没有任何人拦过他。他可以现在就站起来,朝南走。
但他走不了。
认不了路。没有食物。不知道水源在哪。不知道怎么过夜。他在这个洼地里活了十五天,全靠这些人的食物和帐篷挡风。离开了,他大概率活不过三天。
被绑着的时候他可以想:是他们不让我走。
现在没人不让。
他在帐篷外面蹲了很久。营地里的人陆续进了帐篷,说话声渐渐小了。火光从帐篷的缝里透出来,一条一条的,照在地上,照在他的手上。那只狗过来了。不用叫,自己就来了。在他旁边趴下,鼻子搁在前爪上。远处有个孩子哭了两声,被哄住了。
后来他站起来了。走回自己那捆干草旁边。皮桶在那儿放着。
他拿起桶去打水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桶在那儿,今天的水还没打。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的。不是冷——皮袍子和皮子够暖了。是脑子里有根弦绷着,怎么都松不了。
十五天了。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能不能回去"这五个字他之前一直绕着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冒出来了,挡都挡不住。
如果回不去呢?
如果他得在这个世界——不是这个营地,是这个世界——过一辈子呢?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多。他来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些星星,密密麻麻的。那个晚上他冻得牙齿打架,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暖了,能说几句话了,能打水了,能分辨四种风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皮子底下的地面硬邦邦的,硌着肩膀。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紧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是一只小虫在草里钻,窸窸窣窣的。
他又翻了回来。
"第十五天。"他小声说。中文。出口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但他听到了——那是他自己的语言,这个营地里唯一一个人说的语言。
他想到了他妈。不是那种完整的想——不是想她长什么样、在干什么——就是一个影子一样的东西,从脑子的某个角落冒出来,很快又缩回去了。他没让它停下来。
他把皮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没消化掉。但天会亮的。天亮了就得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多了一根横木。两头绑着绳套,绳套的大小刚好能挂皮桶。
挑水用的。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
他看了那根横木一会儿。想起了之前翻坡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女孩——她肩上扛着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把横木拿起来,搁在肩上试了试。两头的绳套晃荡着。
他把桶挂上,扛着出了洼地。
比手提轻多了。重量在肩上,胳膊不用绷着。走了一百米,桶没怎么晃。两百米,手心没有被勒的感觉。
风跟往常一样大。
但今天的路好像短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