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街那曲折蜿蜒、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在费力地挪动著脚步。
这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她穿著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连衣裙,袖口磨得起了边,裙边沾满了乾涸的泥点子。
她那头以往柔顺的长髮此时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透著迟钝与空洞的眼睛。
她叫沈星若。当然,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星若的世界从她有意识起,就是灰白色的孤儿院高墙。听那里的老护工说,她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纸箱里的。襁褓里除了一张写著出生日期的纸条和名字以外,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的星若,其实並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她,是孤儿院里最爱笑的孩子。
她有著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见到谁都会甜甜地叫人,懂礼貌得让人心疼,孤儿院里的老师和孩子们都很喜欢她。也正是因为这份阳光和灵气,在她五岁那年,上天似乎终於眷顾了她。
那是一对看上去非常儒雅、和蔼的夫妇。男人姓林,是个做跨国贸易的小商人,妻子则是一名温婉的钢琴老师。他们因为身体原因多年未能生育,在孤儿院的一眾孩子里,一眼就相中了那个坐在鞦韆上、对著阳光努力微笑的星若。
“这孩子真好,像个小天使。”林夫人摸著星若的脸,眼神里全是母性的光辉。
离开的那天,星若哭的很厉害,在老师的安慰下终於还是跟那对夫妇离开了。
於是,星若终於有了一个独属於她的家,和只宠她一人的爸爸和妈妈。
刚入门的时光,星若记忆是彩色的。她有了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裙子,有了属於自己的洋娃娃,她每晚都会抱著洋娃娃睡觉。
在工作日的夜晚,林夫人会握著她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舞,儘管有些严厉,但她觉得新奇极了。
在假期时,林先生会把她举在高高的肩膀上带她去游乐场,一家三口,极为欢乐。
但幸福这种东西,有时候却薄得像一张纸。
好景不长,林先生的公司遭遇了灭顶之灾。因为一个极其信任的多年老友在合同上动了手脚,林先生不仅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原本温馨的大房子被法院查封,那些名贵的家具、钢琴,全都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隨著物质生活的崩塌,原本和睦的夫妻关係也变得面目全非。男人开始酗酒,女人开始整日哭泣。他们搬进了一个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廉价出租屋里,狭窄的空间里充斥著刺鼻的烟味和霉味。
怨气,是会传染的毒药。
一开始,林先生只是在醉酒后对著星若嘆气。后来,变成了谩骂。再后来,他开始盯著星若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恶狠狠地低吼:“如果不是收养了你这个丧门星,我的生意怎么会出事?你就是个扫把星!”
林夫人起初还会护著她,可隨著討债人的日夜骚扰,她也渐渐崩溃了。她看著星若的眼神里不再有慈爱,只剩下了浓浓的嫌恶。
“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谩骂升级成了推搡,推搡升级成了殴打。只要外面受了气,只要家里没钱买米,那些冰冷的棍棒、飞来的瓷碗,就会落在星若瘦弱的身躯上。
星若不敢哭,因为哭声会换来更残暴的惩罚。她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那个发霉的墙角,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块没有不声不响的石头。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精神开始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她变得反应迟钝,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总是慢人半拍。
直到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林氏夫妇在出租屋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爭吵。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推搡,林先生不小心撞倒了正在燃烧的煤气罐,原本就不牢固的软管断裂,瞬间引发了爆炸。
星若因为当时正蜷缩在最外面的阳台角落,被气浪掀翻到了楼下的雨棚上,儘管受伤严重,但还是奇蹟般地保住了一条命。
而那对夫妇,当场身亡。
在林氏夫妇的葬礼上,那些平时从未露面的亲戚们聚在一起。他们看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星若,儘管表现出一副悲悯的模样,但眼神里確是浓浓的忌讳。
小小的星若无意间听到了他们之间没来由的指责。
“这孩子就是扫把星来的,谁沾谁倒霉。你看老林两口子,收养她之前生意多红火,一收养,家破人亡。”
“就是,你看她那呆傻的样子,说不定就是这样导致的。”
没有人愿意收留她。一个远房表舅,甚至在看到星若的瞬间,也赶紧像是避瘟疫一样退后了好几步避开了头。
星若听著那些窃窃私语,她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这让她感觉自己真的就是那个灾难的源头。
她只是盯著脚尖,努力不让自己流出眼泪来。
最终,六岁的星若,被送回了那家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孤儿院。
回到孤儿院的那一刻,她趴在老院长的怀里,痛哭得近乎窒息。一年的时间,对一个人来说並不长,但对於年仅六岁的星若来说,占据了她记忆13的长度,也是她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旅程的开始。
可孤儿院也不是避风港。
“扫把星”的名头竟然跟著她传了回来。
那些原本熟悉的小伙伴们,在大人的只言片语里学会了排挤。他们说星若是克星,谁跟她玩谁就会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