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可那一身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贵气,早已压过满院惊惶,压过半年尘埃,压过所有身份的落差。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桂花瓣,落在她依旧朴素的青布衣裙上。
这一刻,无人再敢将她视作奴婢。
云端跌落的金枝,终于,要重回九霄。车入长安那一日,宫城巍峨,朱雀大街肃穆。
东宫仪仗早已等候在道旁,李治立在最前,一身紫袍,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公主车驾,眼底是压不住的激动与疼惜。
青布侍女裙的裙摆轻垂落地,素白纤手搭在身侧侍女的腕间,李明达缓步走下马车。粗布侍衣掩去金尊风华,却难遮骨子里的端雅,眉眼清丽依旧,神色低顺间,自有一番沉敛的贵气。李治立在阶前,目光先凝在那抹青布身影上,待看清眉眼,瞳仁骤缩,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平和神色瞬间漫上怔忡与疼惜。指尖微蜷,喉间轻哽,终究按捺住上前的冲动,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忍——那般金尊玉贵的兕子,竟裹在粗布侍衣里,偏生脊背仍隐着公主的端直,低顺眉眼间半点委屈不显,只让人心头发酸发堵。
他旋即抬眼,朝身侧内侍沉声道:“快,将内院备好的锦裳华服都搬来,绫罗、绣缎的都取,拿到我寝殿,务要合兕子的身量,让她好生选换。”
内侍应声疾步退下。
李治走上前去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虚扶了下:“兕子,快随我进来,我给你备了些衣裳皆是按着你的身量备的,先进屋挑件合心意的换上。”
李明达望向这个半年未见的哥哥,只觉陌生,高不可攀,像一脚踩空的失重感,心悬在半空,坠不到底!敛衽一拜“九哥安好”
李治看着这个期盼已久要见的妹妹,却像看到了一个从不认识的小侍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扶起李明达说:“啊!你……你我这么多年从未行礼,这次是怎么了?仅仅半年而已,你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半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半年而已,对我来说慌如隔世!”
李治只觉尴尬不已,她拒人千里之外,自己说什么好像都会伤到她,只能什么都不说,将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小心牵起她的手走进自己的内寝。
看到侍婢们忙将衣箱尽数打开,锦罗绸缎铺了半张案几,月白绫裙绣着缠枝玉兰,浅粉襦裙缀着珍珠细穗,碧色夹棉褙子衬着银线流云,件件皆是按李明达的身量裁制,精致却不张扬,合着她清雅的性子。
李治转过身对她说:“你更衣吧!我去外面等你!”不等她张口说话,就离去了!
宫女轻手轻脚替她解了李治的披风,李明达立在原地,指尖微蜷,其它宫人捧着叠得齐整的襦裙分列两侧,低眉道:“公主请选。”
她垂着眸,先攥了攥自己身上的青布侍衣——粗布纹理糙硬,磨着指腹发涩,洗得泛白的布面凉丝丝的,是日日贴身的触感,却单薄得透着寒。迟疑半晌,她才抬了抬指尖,怯生生抚上宫人捧着的衣料。
先触到一匹榴红织金蹙金襦裙,蜀锦料子厚密却不沉,指尖抚过,织金的缠枝鸾鸟纹硌着指腹,温温的带着锦缎的柔光,滑腻如凝脂,捏在掌心便觉绵软有坠感;再挪到旁侧的天青暗花罗裙,罗纱轻薄,暗绣的折枝兰纹在指尖下若隐若现,触之如拂过春水,轻得几乎抓不住,布面带着淡淡的浆洗清香;又摸到鹅黄绣折枝桃绫裙,素绫料子细腻温润,绣线是浅粉的绒线,指尖蹭过桃枝纹,软乎乎的不硌手,温温的贴着手心;
另一侧还有烟粉撒花软缎裙,软缎料子糯滑如膏脂,撒的银线小花在光下微闪,捏起一角便轻轻垂落,柔得缠指;松绿绣竹纹绮裙,绮料比绫子稍挺,竹纹绣得细密,指尖抚过纹路清晰却不糙,带着微凉的清润感;最末是月白绣细莲纱裙,轻纱薄如蝉翼,指尖一捻便柔柔陷下去,细莲纹是同色线绣的,触之如沐春风,轻软得似云朵绕指。
每一寸面料都和身上的青布天差地别,暖软、精致,裹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华贵。李明达指尖一一摩挲,眼睫轻颤着垂落,终是轻轻闭上眼,凭着指尖最眷恋的那股清润柔糯,慢慢点向了那匹月白绣细莲纱裙——那触感最软,像冬日里晒暖的棉絮,裹着说不出的安稳。“就这件吧!”
宫人见她选定,忙轻手轻脚上前,为她解去青布侍女衣衫的带子,也她脱下一件卑微的衣装!
两人小心扶着她的肩臂,一人捧着纱裙,再把月白纱裙从头顶缓缓罩下。纱料极轻,落身时几乎无觉,宫人又细细理平肩头的褶皱,将腰间同色的细绦慢慢系紧,打了个小巧的同心平结,动作轻缓,半点不敢怠慢。
待穿好,宫人齐齐垂手退至两侧,静立不语。李明达垂眸看着身上的月白纱裙,料子轻软地贴在身上,暖融融的,裙角的细莲纹在光下显现,她指尖又忍不住轻轻抚了抚,指腹蹭过软滑的纱面,抓住身上的衣服,好软,好滑,心里想着:这是我的,这真的是我的,穿在我身上,我可以摸一摸,手感真好,这种料子就连娘子也从未穿过,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怔忪与柔和。
她看向地上的青布侍女衣服,过去,轻轻蹲下抱着不撒手,将这身粗布侍女青衣蒙在脸上,猛的抽泣,满屋的侍女看着这样的公主不敢说什么?做什么?一动也不敢动!
李明达抱着的衣服是自己的卑微,也是自己的亲切,好像只有这件衣服才是属于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她的粗布青衣,也落在了月白纱裙上,她用手抹掉纱裙上湿湿的地方,怎么抹也抹不掉!
这时传来李治的声音“兕子,你好了没有!”李明达抹掉脸上的眼里,说“好了”
暖阁正中食案早已摆妥,玉盘瓷碗盛着的皆是她幼时爱吃的:蜜浆菱角、香酥酪卷、清炖鸡髓羹,还有东海白虾、羊肉、鹿肉、兔肉、醋芹,温热的莲子粥盛在描金白瓷碗里,袅袅冒着热气。李治引她至案前,亲自拉开锦凳,声音柔得化水:“兕子坐,都是你爱吃的,快用些,补补身子。”
李明达微垂着眼,轻轻福了福身才落座,指尖捏着玉箸,只先挑了点粥里的莲子小口抿着。动作轻缓得过分,抬眼扫过满桌菜色便飞快垂眸,从不敢随意伸箸,手肘规规矩矩贴在身侧,连夹菜都只敢挑近前的,半点不敢放肆,倒像是怕扰了眼前的安稳。
李治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见她这般拘谨,心头阵阵发疼。伸手将香酥酪卷推到她面前,又替她盛了勺鸡髓羹,温声道:“尝尝这个,厨下按着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温着的,不烫。”
李明达低声应了句“谢九哥”,声音轻细,捏着玉箸的手微顿,才慢慢舀了羹汤入口。咀嚼时都放轻了动作,眉眼间依旧带着放不开的局促,似是还没从那段谨小慎微的日子里缓过来,连享用熟悉的吃食,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怎的还是这般放不开?”李治轻叹,眼底疼惜浓得化不开,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动作亲昵又自然,“在我这里,哪用这般拘谨?从前在宫里,你扒着我食案抢酪卷,连汤汁沾了唇角都不在意,倒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