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观望星象的小人儿丽森小姐天真地回答着,“和任何一个天文学家一样,我知道火星居民的秋季服装会是什么新式样。”
“可不是吗!”朗纳克小姐不以为然地说,“你指的那颗星是仙后星座里的伽马星。它的亮度和二等星相仿,它的子午线程是——”
“哦,”年轻的埃文斯先生打断说,“不过我倒是认为比利·杰克逊这个名字要好得多。”
“是的,我也同意。”胡佛先生说,他呼噜呼噜地喘着气,对朗纳克小姐也提出了反对意见,“我认为既然那些占星的老头儿有权利给星星起名字,那么丽森小姐也应当有此权利。”
“可不是吗!”朗纳克小姐又说出了她的口头禅。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流星。”多恩小姐说,“星期日的时候我正好在康奈岛的游乐场里打枪,十枪当中打中了九次鸭子,一次兔子。”
“从这儿看还不是很清楚。”丽森小姐说,“你们如果在我的屋子里看效果会更好。你们也知道,如果坐在井底的话,即使白天也是可以看见星星的。每当夜色来临时,我的屋子就成了煤矿的竖井,而比利·杰克逊星就如同夜晚女神用来扣住她睡衣的大钻石别针一样。”
后来有一段时间,丽森小姐没有把那些冠冕堂皇的纸张带回来打字。并且她早晨出门也不是去工作,而是挨家挨户地跑事务所,央求傲慢的工友通报,为此她受尽了冷落和拒绝,每天都是一副很颓丧的样子。这种情形持续了很长时间。
一天晚上,丽森小姐筋疲力竭地爬上了帕克太太的石阶,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她在饭店里吃了晚饭回家的时刻,不同的是,这天她并没有吃晚饭。
正当她要踏进门厅的时候,胡佛先生遇到了她。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于是向她求婚,一身肥肉颤巍巍往她面前一杵,活脱脱一座随时可以崩坍的雪山。丽森小姐见状立马闪开了,一把抓住了楼梯的扶手。他想去抓她的手,她却举起手来,有气无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随后,她拉着扶手,一步一顿地挨上楼去。她从斯基德先生的房门口经过的时候,斯基德先生正在蘸着红墨水修改他那出喜剧(没有被接受的)中的舞台说明,注明女主角梅特尔·德洛姆(也就是丽森小姐)应该“从舞台左角一阵风似地跑向子爵身边”。终于,拖着疲倦身体的丽森小姐爬上了铺着毡毯的梯子,打开了她天窗室的门。
此刻,她已经没有气力去点灯和换衣服了。她倒在那张铁**,纤弱的身体倒在老旧的弹簧垫上,几乎看不出弹簧床做出的反应。在这个如同地府般幽暗的屋子里,她慢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一抹微笑嵌在了她的嘴角。
她觉得,此刻,那颗比利·杰克逊的星辰正透过天窗,安详、明亮而不渝地照耀着她。她仿佛坠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周围一片空虚,顶上只是一方嵌着一颗星的、苍白的夜空。她给那颗星起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名字,可这个名字并不恰当。朗纳克小姐说的是对的:它原是仙后星座的伽马星,不是什么比利·杰克逊。可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意称它为伽马。
她仰面躺着,想把胳臂抬起来,可是抬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她总算把两只瘦削的手指举到了嘴唇上,从黑暗的深渊中她朝着比利·杰克逊飞了一吻。随即,她的胳臂便软绵绵地滑落了下来。
“再见啦,比利。”她微弱地低吟着,“你远在几百万英里之外,甚至连眼睛都不肯眨一眨。可是当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你却还能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陪着我,是吗?……几百万英里……再见啦,比利·杰克逊。”
第二天,大约上午十点钟时,黑使女克拉拉发觉丽森小姐的房门还锁着,房客们担心起来,他们一起把门撞开,看到丽森小姐毫无生气的样子后,他们开始擦生醋,打手腕,给她嗅烧焦的羽毛,可这些都不见效,有人便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没过多久,救护车来了,倒退着停在门口。一位穿着白亚麻布罩衣的年轻精干的医生跳上了石阶,他的举止沉着、灵活,神态也很镇静,他那光洁的脸上显得又潇洒,又严肃。
“四十九号叫的救护车来了。”他简洁地说,“出了什么事情?”
“哦,是这里,大夫。”帕克太太显然很不高兴,好像她屋子里出了事而引起的麻烦比什么都叫人心烦,她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搞的。我们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效果,还是救不醒她。那是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叫做埃尔西——是的,埃尔西·丽森小姐。我这里从来没有出过——”
“哪个房间?”医生打断帕克太太的絮叨暴喊起来,帕克太太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询问房间的口气。
“天窗室。就在——”
救护车的随车医生显然很熟悉天窗室的位置。他四级一跨,已经率先上了楼。帕克太太唯恐失了自己的尊严,也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她刚走到第一个楼梯口,就看见医生已经抱着那个“天文学家”下来了。医生站定后,便用他那训练有素,如同解剖刀一般锋利的舌头,任性地把她数落了一顿,不过声音并不高。可尽管如此,帕克太太还是像一件从钉子上滑落下来的浆硬的衣服一般,慢慢地皱缩起来。从那以后,她的身心上便永远留下了皱纹。偶尔,她的那些好奇的房客们也会问她,医生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
“算了吧,”她会这样回答,“如果我听了那番话,就能得到宽恕,那么我也就很满意了。”
救护车的随车医生抱着病人,大步穿过那群围观看热闹的人,以致到了后来他们也羞愧地退到了人行道上,因为他们发现医生的神情看上去就像是抱着一个死去的亲人。
他们还有留意到,医生并没有把他抱着的人安置在救护车里专用的担架上,他只是对司机喊了一句:“拼命快开吧,威尔逊。”
事情到了这里便完了。难道这也算是一篇故事吗?第二天早晨,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小段消息,其中最后一句话可以帮助各位(正如帮助了我一样)把一丝半缕的细节联系起来。
报道说,贝尔维尤医院接收了一个住在东区某街四十九号,因饥饿而引起虚脱的年轻女人。结尾这样写道:
“负责治疗的随车医生威廉·杰克逊大夫声称,病人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