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后来参加解放战爭,才从组织上了解到他的事,遗体找不到了,是一位当初他们连队里的老战士上报的情况。”
很长一阵沉默。
“晓梅,赵蒙生比你大爷爷要差蛮多,但梁三喜就是那个老连长,按小说里写的,他们都是沂蒙山老区人民带大的孩子。”
“咱们的队伍里,没有天生完美的兵,只有一个个被战爭逼到绝境、又被战友从绝境里拉回来的普通人。”
“拉一把,他就可能变成英雄,推一把,他就真成逃兵了。”
“你说让他在战场上丟人现眼?战场上没有看笑话这回事,一个人的丟人现眼,赔上的往往是一个班、一个排同志们的命。”
“所以啊,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学习要像夏天一样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不能真的因为他们思想落后,就不去帮助他们,要治病救人啊!”
林晓梅低头看著作文本。
曾几何时,那些父辈口中的事跡,那些老师孜孜不倦的教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渗进了她的血管里。
她忽然深刻体会到了。
爷爷,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擦那些奖章,看那些老照片时的感受。
这些被念在嘴上,却从来离她生活很远的记忆与事跡,终於从抽象的概念化为了实体,触及到她的灵魂。
她回到房间里,继续打开檯灯。
写下作文標题。
《故国人民有所思》
。。。。。。。。。。。
由这《高山下的花环》带起来的秋风,却如扫落叶般席捲全国,告诉同志们忘掉过去,著重当下。
这一晚有不少学生和林晓梅一样,写下一篇篇稚嫩的读后感,他们或许没有林万里这样有故事的爷爷,但他们的长辈依然会给突然有耐心的孩子,讲述歷史的记忆。
毕竟,歷史从来都是人民创造的。
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曾经是皇家格格安眠的坟塋,埋著嘉庆皇帝两位女儿庄敬和硕公主与庄静固伦公主的寂静之地。
在红旗的阳光下,早已换了人间。
那圈曾经象徵著等级与哀荣的围墙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沿万寿路一直到西山脚下,顺次排开的一座座机关大院。
郝淑雯的家里,此时却是別一番景色。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从厨房传来,一声重过一声,不像是在炒菜,倒像在夯击什么看不见的障碍。
郝淑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无意识地卷著一本《收穫》的页角,里面正连载著《高山下的花环》的第二部分。
父亲郝赤水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吃晚饭了,母亲李娜对此的解释永远是那句。
“你爸单位有事。”
晚餐端上来了,一碟炒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比往日更加简素。
收音机里正播报著重要的社论,字正腔圆的声音填充著屋里的寂静。
李娜终於开口。
“雯雯,吃完了,妈跟你说个事。”
郝淑雯心里咯噔一下,抬起了头。
李娜没有看她,专注地用筷子尖挑著白菜梗,语气像是在医院里向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
“从明天起,你跟刘峰,还有萧穗子他们一家,不要再来往了,以前文工团的情分,记在心里就好。”
“见面了,点个头,打个招呼,足够了。”
“为什么?”
郝淑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