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三殿下究竟有几斤几两,咱们明面上自然是歌功颂德,但实际上……侯爷心里也清楚,不是么?”
此话虽然颇为不中听,但广陵侯不得不承认,他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三皇子虽自幼接受皇帝的悉心教导,确有政论高度和见识,但毕竟从未真正涉足朝政,官场中的各种弯弯绕绕,具体事务的错综复杂,对他来说,还是颇有难度。
而他此番选择撇开楚祁,一力承担修建陵寝的重任,届时若是真出了半点纰漏,都将无处推脱。
想到这里,广陵侯面色稍霁,但语气仍旧生硬:“即便你并无此意,但你当众驳斥,确实落了殿下的颜面。他若因此对你怀有成见,本侯也爱莫能助。”
听闻此言,陆相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略带一丝讨好的语气,低声道:“为表歉意,本相安排此批江南道运送的‘货物’,直接送往殿下府中,不知可能稍稍平息殿下的怒气?”
见广陵侯不语,他又补充道:“本相绝无他意,不过是赔罪罢了。说句心里话,本相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什么皇储之争,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咱们共事这许多年,本相只与你说一句交心直言:本相只求安稳度过帝位更迭,待三殿下登基之后,能容我颐养天年便好。”
“好吧。”广陵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肺腑之言,本侯会如实转达。至于殿下是否相信,本侯却也无法保证。”
陆相紧跟着起身,拱手笑道:“那便多谢侯爷了。还望咱们之间,仍能情谊如故。”
广陵侯没有再答话,冲他拱手还礼,披上兜帽,转身离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的黑暗中,陆相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城北的酒馆,雅间中烛光摇曳。三皇子负着手,满脸怒意与焦躁,来回踱步。
门终于被叩响,身披兜帽的人推门而入。三皇子立刻迎上前去,抬手阻止对方行礼,沉声问道:“陆景成那老东西是怎么回事?”
于是广陵侯将之前两人的会面,挑着没有那么刺耳的部分,简要复述了一遍。
“担心我?”三皇子冷笑道,“他当我是无知稚子?就算他所言属实,可要说他没有半点借此讨好楚祁的心思,谁信?”
“殿下,”广陵侯低声劝道,“陆丞相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已是进无可进之人,掺和皇储之争,难道还能有什么好处?即便他什么都不做,皇位更迭之后,他也依旧能稳坐相位。想来不过是年纪渐长,忧思过甚,想两边不得罪,以求安度晚年罢了。”
三皇子冷哼一声:“真是令人作呕的墙头草!”
“墙头草总好过他彻底倒向太子那边吧?”广陵侯继续劝道,“而今他愿意示好,对我们而言,终究是一件好事。若真与他撕破脸皮,保不齐他一怒之下弃了晚节,站到太子身后,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三皇子闻言,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侯爷所言有理,是孤过于意气用事了。”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广陵侯微微一笑,说道,“您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正是成就大业所需的品德。”
“侯爷谬赞了。”三皇子的脸上露出笑容,“那便辛苦侯爷与陆丞相商议一番,妥善处理那批‘货物’。”
广陵侯拱手道:“请殿下放心,定然神不知鬼不觉。”见三皇子微微颔首,于是躬身行礼后,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走出雅间。
他迈入黑暗的长廊中,没有提灯笼,又走下昏暗的楼梯,穿过弯曲的通道,从侧门走出酒楼。
朴素的马车已在夜色寒风中等待,他刚要掀帘登上马车,忽然若有所感,借着兜帽的掩盖,悄然转过目光,往巷尾的阴暗处看去。
那边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呼啸,似乎一切只是错觉。
然而,这样的“错觉”,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忖度片刻,低声吩咐车夫:“往城南去。”
车夫一怔,随即恭敬应道:“是。”
他这才掀帘登上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寂静无声的夜路,往城南行去。
月上中天,夜色寒凉,楚祁仍在正乾殿内伏案疾书。
身前临时搬来的桌案上,是随风摇曳的烛光和堆积如山的奏折。左侧屏风后,是皇帝时不时的低沉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