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省城一处高档小区里,律运金坐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茶几上的茶盘里高档的茶具在他手里胡乱的摆弄着,看着视野里高低错落的楼房,一颗心无处安放的空落落,目光越发的茫然。
曾几何时,他这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毕业时放弃了大城市的生活,返回家乡,也曾立志让家乡变成眼前的模样。他无奈的摇摇头,要不是前几年政府出手清债效果好,他就要烂死在赉肇县或者一辈子口袋里揣着胆战心惊的钱过活。
他看看斜靠在沙发里打瞌睡的律向军,才三十几岁的年纪,看着有五十了,他辞职下海第一天就带着她,那时候赚得到钱未必拿得到,拿到手的钱未必拿得住,全凭这个女人连蒙带吓虚声恫吓,什么给人灭门了、什么给人销户了,想到这些伎俩律运金也不禁摇头苦笑。
如今公司干干净净的交给了侄媳妇,事先打算好的颐养天年,到了临头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吃什么没味道,去哪里没兴趣,想买东西又不知道买什么。前几天为了哄律敏,给她在省城买了套两居室,本来他要买大一点,起码小三居,可律向军却坚持要九十平的两居,说什么慢慢改善她会一直高兴,他也认同了,律向军文化不高,但事故人心却是琢磨的透。
今天一大早,公司的亲信就打来电话,说韩总在烧烤摊上见过于总了,两人好像不认识,于总主动打的招呼。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年龄大了,心里搁不住事儿也担不住事,他和律向军商量咋办,他想不明白,娟儿咋会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律向军蛮不在乎的说:“你放心,于萍是啥人?她会处理不好吗?我们对她不好吗?在赉肇她会心甘情愿和我们撕破脸吗?”连续的问话他感觉律向军很有把握,可他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为情所困、为情执着他本来早已不相信了,可事到临头他却担心真有这么回事。
他走过去推醒律向军:“老六,还是不应该就这么等,太被动。”
律向军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说:“那我回去吧,把于萍送走。”律运金点着头:“把酒店也转了吧,以绝后患。”
韩娟思索了几天,自我感觉已经能在心理上完全过渡到自己就是企业主的角色上来,一大早到了公司就请老财务谭姨进来,她开门见山的问:“公司要存钢材,可以有多少资金可以使用?”让她没想到的是,谭姨开口反问她:“韩总打算用多少?”韩娟思索了一下说:“要存三百吨左右,丹都口岸的货。”谭姨口气轻松的说:“可以,我给你准备。”韩娟不禁好奇的问:“谭姨,钱从哪来啊?”谭姨依然平静的说:“采购钢材是有实物的,我们公司信誉好,资质好,完全可以贷款,我给你一个上限,我们在银行可以有一次性五百万的贷款。”
一星期后,韩娟从丹都返回赉肇县,就开始了她有生以来第一个自己掌控公司的项目,律家老宅改造。
她稳稳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相关人员端坐在她的面前。韩娟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房屋不起高;第二尽可能使用原有砖瓦,修旧如旧。要求提出后,训练有素的崭新的政道建筑公司里一班老员工,井然有序的忙碌起来,测量出图,预算方案,施工工期,逐项有专人向她汇报,她本来就不是外行,只是此时要随时提醒自己当前的身份,要注意多听少说,是听汇报、是拍板,而不是执行者。几次都冲动到要亲力亲为了,都被她强行按耐住。连续三天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项目经理来邀请她到现场动工剪彩,她面无表情的拒绝了,说:“你们几个老人去吧,我还有事。”说着匆忙的走出公司,快步向着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方向走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出去很远,这才停下来想自己要去哪里,她心一横,索性直奔火车站买了去丹都的票。
律政在听韩娟讲述她自己的心路历程时,开始觉得没必要故弄玄虚,可是听着听着也听出了门道,用他自己在酒厂的经历来总结,就是老板和干活的要分清楚,老板可以干活,但是不该干的绝对不能干,不然该干活的人就只剩下看了,看你出错,看你出丑,未必是故意的,很多时候是无奈。
韩娟讲完又宣布老宅改造工期是十天,我就在这儿待十天。律政这次毫不客气,直接反对:“你这就过头了,你一个正常的公司就一项业务吗?更何况你就是在家也可以不管,逃跑是哪门子老板?”韩娟眼睛骨碌碌转了半天说:“你不是有啥问题吧?撵我走?”律政大呼冤枉,说:“那你住吧,你那破公司不要了我都不管。”当晚韩娟恶狠狠的催缴了两次公粮,第二天一早返回了赉肇。
回到赉肇县她召集了一次会议,只有一个议题,这是她在路上就想好的,“讨论江湾村的开发项目”,有人很诚恳的说:“韩总,江湾村的项目没利润的,都有五六年了,一直没人拿得下。”也有人说:“江湾村拆迁的时候就有两种说法,但是都是公益项目,文化、体育类的。”
韩娟等到众人不说话了,她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大家都知道,我是外地嫁到赉肇的,江湾村都行律,一个是我这家,一个是六姐一家的,我就想能做点儿啥,总之大家去关注一下目前县里的打算,不挣钱没关系,只要不亏钱,咱就能试试就试试。”
天气一天天转暖,韩娟每天住在律运金的家里已经有十来天了,期间律向军回来过一次,和韩娟一起吃了一顿饭就走了,对韩娟说了给律敏买房的事,韩娟提议你和大伯出去走走吧,小敏的事我来操心,律向军也无可无不可的应承着。
老宅竣工验收韩娟也没到场,只是交代回头把钥匙给我就行。
公司里私下里的议论有了些改变,有的说:“这小媳妇儿真能装啊,明明着急,就忍得住。”也有的说:“可不是咋滴,老板就是老板,我要是老板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派头。”
这里的一切,都会传到律运金的耳朵里。起初把公司交给韩娟的时候,政道建筑公司里地上掉根针律运金都要知道,消息传来他只是听,不表态,没动作。江湾村的事一传到他耳中,他思量了几天,给赉肇县里打了个电话。
四月里封冻的土地完全化透,一切基础建设项目都开始准备了。赉肇县建委召集全县有规模的建筑相关单位开了安全生产相关工作会议,强调警钟长鸣,强调前车之鉴不可忽视,传达了县委县政府的指示,既要安全生产、又要良性经营。会后留下了几家较大的建筑单位作专题讨论,县里的几个新开工即将开工的项目。韩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从会议开始她就边听边记,空闲时她左右看看,两边的人也都拿着笔在本子上认真的书写。领导讲话的间隙,她又开始打量前面的领导、打量身前身后的人,也有不少人在打量她,她一个都不认识,目光相对时她就笑笑。她发现领导不讲话时旁边的人还在书写,她好奇的仔细看,只见那人笔尖悬空在纸上,不规则的晃动着,似乎在临摹一幅草书,她也笑笑。
前面讲的具体项目都和政道建筑公司无关,后面提到即将上马的项目里讲到了“江湾村”,韩娟坐直了,领导解读了立项的目的以及项目具体要求,台下安静的没了讨论声,询问哪家单位有开发意向时,更是没人出声。韩娟举起了手,她看见台上的领导看见了她举手,可是领导的目光扫过去再扫回来就是没停留,接着就是下一个议题。
韩娟有些尴尬的自己收回了手,她偷眼左右看,还真没人特别留意她是否有举手。
会议散去,韩娟走到门口时忍不住问了在台上收拾茶杯的工作人员:“江湾村的项目啥时候招投标?”工作人员好奇的看着她:“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问啥?”韩娟说:“我啥时候知道了?”那人说:“你啥都不知道你举啥手?”
韩娟愣在当场,她没参加过这样的会议但是项目发布直至招投标等一系列程序她学过、研究过,书上说的老师讲的都不是这样的,她以为这就是个安全生产通气会,咋会是这样呐,怪不得领导没反应,难道说自己那会儿举手就代表了有意向,可是自己那会儿是想说话。她想了想,也没关系,反正自己的确有意向。
走出门去随着人流下楼,还在台阶顶上就看见台阶下有一个人仰着头往上打量像是在找人,韩娟向下走了几个台阶就确定他是在找自己而且他不认识自己。这会场里大概只有自己一个生面孔,而且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那人盯着她,目光迎接她一步步走下台阶,人也迎了上来:“是政道的韩总吧?我是赵县长的秘书,赵县长让我请你过去一下。”韩娟听了名头听了“请你过去一下”,就知道此时应该是啥也不能问,于是微笑着应了一声“好,辛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