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律政到人事局报道,管分配的看了他的手续材料一脸的惊讶,一迭连声的问他:“你是本科啊,咋就回来了?成绩这么好,出啥别的事儿了?联系具体单位了吗?”
律政茫然:“没有。”
“服从分配就不用自己联系,不服从分配就要自己联系。你是咱们县的生源,父母单位呀、找找亲戚呀啥的。服从分配的话就要等开会研究的结果。”那人又热心的做了说明。
“服从分配吧。”律政说。
“这个不能含糊,确定服从分配的话就填个表回家等消息。联系电话有的话写一个,没有就写家庭住址,留意这几天的挂号信。”
律政就填了表,写下地址。
半个月后律政收到了挂号信,他竟然分配到了县文化馆。韩娟拿着挂号信,看着哭笑不得的律政:“你仔细看分配的理由了吗?这有批示:该员为本县人,兴趣爱好历史地理,故暂定分配到县文化馆。你这要是填了兴趣爱好是吃饭那还不得把你分去饭馆?”
律政无所谓的说:“我分去饭馆也得是擦桌子,也不能让我只是吃饭。”
律政上班第一天就提出停薪留职申请,领导谈了话,讲前途、讲重要性、讲大环境,律政就一句话:“我要在家复习考研。”反复讲反复回答还是那一句。领导也没办法了,收下申请告诉他等批示,在单位等有工资,回家等没工资。律政说:“在单位等。”
律政是待定人员,就给他分配了综合办的一张桌。是个套间,里间是主任,外间五个桌子五个人。每天上午九点,主任到了,外间就留一两个人,其他人进到里面和主任一起打扑克。律政不进去,一个人留在外间。偶尔有人来办事律政说不清楚,就去里面问,问了几次主任就对其他人说:“不行不行,你们不要都进来,再留一个在外面。”外间有了其他人,无事可做的律政在走廊里溜达,文化馆里很热闹,时不时的乐器声、地方戏的唱段、直着嗓子“哦哦呀呀”的此起彼伏。二楼比较安静,有一个门牌他感兴趣,他没想到县史办公室在文化馆办公。
他趁着门开的时候往里瞄,只有一排书架,几乎是空的,只有三五本封装的纸制品,看不清是啥。只有一张桌,桌子后头有一个女的低着头摆弄着什么。抬头看见门口的律政,笑了下朝律政点头,律政也点头,笑着走了进去:“你好!我是新来的,我能看看这些县史吗?”
那女的就笑,笑着用手捂了半天嘴。律政一直耐心的等她笑完,用手指指架子:“我能看吗?”那女的说:“你看吧。”像是忍不住又笑。律政心想你可真爱笑,走过去打开一本,翻了几页,又打开一本翻了几页,后面的笑声已经变得哈哈的止不住了。律政也哑然失笑。他扭头问那那女的:“咋回事啊这个?咋是白纸啊?”
那女的止住了笑声,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不能问。”她说。“内部人,可以看,但是不能问,你问了我也不能答。”
律政不理解这是为啥:“为啥要这样做?”
“都说了不能问。”那女的像是嗔怪的瞅着他。
律政讪讪的往外走,“别走”,那女子一脸郑重的把桌上的纸笔推给他:“阅览县史要登记。”
律政说:“白纸啊,我看的是白纸也要登记?”那女的语气严肃了:“乖乖拿起笔,乖乖的登记。”律政也不想纠缠,拿起笔接过纸,看看竟是一张白纸,就在靠上位置工工整整写下名字,还没放下笔,那女子又说:“家庭住址”,边说边用手指点着律政名字后面。律政又照办写好放下笔。那女子脸一下板了起来:“你哪么回事啊,说一件办一件,民族、性别、政治面貌、文化程度、婚姻状况,这些都要写的呀。”律政听着像是南方口音,前面简单的词语普通话很标准,这一连珠炮似的是很明显的江南方言,软糯连珠。律政又乖乖拿起笔,还没等写,对面已经笑的前仰后合了。
那女子笑够了,看着愣在原地的脸有怒意的律政,连忙站起来,很是抱歉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无聊的很,是我无聊是我无聊。我在和你开玩笑。我也写,我也写,不然不公平。”说着接过律政的笔,在律政名字下面重起一行,写下“于萍,滨海市梧桐区新民路八号。”看着律政:“可以了吧?”
律政初时觉得被捉弄,有些懊恼,听到一叠连声的道歉也已释然,也开玩笑说:“不对呀,还少个人爱好吧?”
于萍连忙说:“本人最大的爱好就是下馆子,不用自己付钱的那种。这个就不用写了。”两人闲聊了几句律政也就告辞。
此后律政闲来无事就去空荡荡的县史办公室坐坐,于萍也是无事可做,二人就闲聊。
她已经来了一年了,是毕业时选分的,当时看到赉肇县用人需求找的是县史编纂,她是学中文的,文字功底自不必说,对历史也颇有兴趣,她自嘲是因为看了本武侠小说,对契丹文化兴趣浓厚,是小说把她带到了赉肇县。来了就坐这里,资料不少,可是领导说要在合适的时候才开始编纂工作,别急。她是催着催着自己也不急了。因为她听到了一个消息,说县里决定把县史编纂工作委托给一个文化公司,聘请他们为主导,县里派人做辅助,她是否能做辅助还不一定。她本来是冲着主编纂来的,毫无兴趣做辅助,毕业后职称晋升的希望都寄托于此,因此目前正在老家联系接收单位,合适了马上就走。
律政听说她是冲着这个来的,就抖起了包袱,他自信同龄人里不太会有人比他了解的多,于是自信的说:“本县的历史可不是契丹文化史。三皇五帝时就有传说,茶啊冲文化、夫余文化、乃至秦汉唐都有遗迹,有辽一朝也就是契丹之后千年,绵延不绝的真实史迹,虽然不连贯,但也真实可考,亏就亏在少有文字,如果能修得完整一本县史,那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萍就瞪大了眼睛,惊奇中语气很是钦佩:“不是吧你?你学理工的?我来了一年了,赉肇县饱学之士见了不少,酸儒也不少,像你思路这么清晰的那都是老学究。哦对了对了,赉肇律家,大辽皇室,难怪难怪!”
“这和律家关系不大,只是我个人爱好。看了一些书而已。”
“律政”,于萍郑重其事的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做主编纂,来修县史,是否可以请你做顾问?”
律政毫不犹豫:“顾问不敢当,但是我非常愿意,而且分文不取,而且不遗余力。”
“好”,于萍一股文人豪迈气概赫然浮在脸上:“就为而且,当浮一大白。”
律政心情有些激荡,也学着电视里古人感慨的模样,轻拍桌面喝了一声“彩”。
于萍到赉肇县一年整,和律政这般同龄人在共同兴趣爱好上的交流还是第一次,她看着律政的模样,心理不自觉的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思绪。
律政只是自顾自的陶醉了一下,却没有留意于萍的神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