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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志虔吃了一惊，颇为尴尬，不知如何应对。

“志虔！我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大合适，真的吗？哪儿不合适？去医院了吗？作B超了没有？B超不灵，你就作CT，现在还有一种核磁共振，更先进，你一定要去检查一下！……”

虽说出语突兀，但人家关心你的身体，劝你先用先进设备检查，这无论如何不是恶意。

“我其实也没什么，还好……你怎么样？忙什么哪？”蒲志虔只好泛泛地应对。

“我么？还不是瞎忙！有什么意思！真羡慕你赋闲！又写了不少东西吧？翻译呢？是什么选题？……”

“也没写什么，外文的东西看是看一点，也还没心思翻译……”蒲志虔敷衍着。

“好久没去看你，真过意不去！一来是瞎忙，二来我也是一肚子牢骚，去了你那儿，还不都撒出来！你心情正不好，我那不是添乱！可我又装不来假，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总角之交！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搞不好尽给你帮倒忙！……对了，前几天我还去过你们那儿哩，就在你们前头那栋楼，为一桩无聊透顶的活动，去接那个号称书法家的洪老头，他那把刷子！其实真不敢恭维，可如今这个世道，什么叫真才实学？左不过那么回事儿！因为不方便，所以没能去你那儿看看你，过其门而不入，该打屁股！可也实在是无奈……对了，倒是恰巧遇上了小剑，他告诉你了吗？你看，一晃多快，小剑都长得这么大了！……”

蒲志虔沉不住气，便爽性直说：“那天我恰巧从那儿过，我可是看见了你，我觉得你也该看见了我，离得很近嘛，可你根本不理我，形同路人！”

“你说什么？那天你看见了我？”鲍管谊喊起冤来，“我可是真没看见你！当时大概正忙着张罗姓洪的上车，唉，真不是人干的活计，‘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哪有心思细看周围？你看就把你给得罪了！怪不得接不到你电话，敢情把我误会到形同宵小的地步了！你当时怎么不喊我一声呢？你该把我的魂儿给叫回来！志虔啊，就算我鬼迷心窍，误入了国贼禄蠹之流，你也不能抛弃我啊！你就该对我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你想想看，岁月悠悠，往事如流，青春期的朋友，究竟还剩下几个？你不光是我朋友，还是我恩人，猫洞留信，这一桩事情，就把我钉在轮回圈上，下辈子非变驴变马，报答你一世不可了！还有什么别的可说！唉……”

蒲志虔并不相信鲍管谊的解释，可心还是软了。

“你怎么今天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他问。

“为什么今天想起你！我撒什么谎！难道说天天在想你？说天天想你你信吗？我都不信！现在是个人人顾自己的世道，天天想自己，偶尔想别人，就算挺不错的精神境界！为什么今天想起你？因为今天得着个信儿，有几台个人电脑，文字处理机，人家只收批发价八千元人民币，交钱就能让提走，便携式的，实话说不是最新推出的一代，可咱们这号人用，功能足够，甚至还绰绰有余，我一听这个信儿，立马想到了你……”

“那么，你买吗？”蒲志虔问。

“我当然买。已经跟人家订下一台。还让人家给我再留一台。实际上是订下两台。为谁？当然是为你。没这事儿我也许还不能这么快地想起你。你正赋闲，你正需要，有这机会我不让你得着让谁得着？”

“听说市面上，一台一般的个人文字处理机，至少也得一万多块才拿得下来呢……”

鲍管谊在那边微笑了。蒲志虔对这玩意儿只有最模糊的信息，却又流露出并不朦胧的兴趣，有戏！鲍管谊便详细介绍起那电脑的产家、牌子、型号、特点，以及局限性来。

“是不是应该先去看一下，试一试呢？”

鲍管谊感到鱼快入网了，他笑着说：“书呆子！后门货，能打前门进去看吗？而且现在已经有不少位热心人，鬃了上去，只怕僧多粥少！你说你想不想要吧！想要，我就去跟人家说，过几天给你往家送去一台，你先试试，钱我先垫上，没毛病，得用，你再把钱给我，如何？不好，你就打电话告诉我，我帮你退！”

“那……我考虑一下……”蒲志虔有点动心。

“你考虑一下吧！不过要快点决定，要不别人就占了先，而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人家是一次性内部优惠，有照顾性质……你明天能告诉我准主意么？”

“好，我明天告诉你买还是不买……”

鲍管谊松下一口气来。他深知蒲志虔的性格，纵使蒲志虔明天仍在犹豫，只要他一进逼，蒲志虔准答应买下。鲍管谊立即转换话题，而且语气既自然又活泼：“嫂子呢？小剑呢？都在吧！你都代我问好！就说他们骂我骂得对！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影儿了！忘恩负义的家伙！哈，你猜也猜得到，我们家那两位，也这么骂我哩！可以组成一支合唱队，齐唱讨伐歌！‘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可笑区区当世上，满怀冰炭苦相煎！’我正是那么个无聊的角色！无聊透顶！……”

给蒲志虔打完电话，鲍管谊竟冒出了一身汗来。

没想到刚撂下电话，电话铃就响了起来，鲍管谊拿起电话来一听，是宫自悦。

宫自悦告诉鲍管谊，鲍管谊他们拉起的那个联谊会，成立的时候请几位大人物来，他已经给他们落实了；他问鲍管谊，究竟拉到了多少赞助？成立大会打算假座何处召开？会后的宴请多大规模？在哪儿订的宴席？明珠海鲜酒家？人人大酒楼？北海仿膳？景山西街大三元？太上宫大酒楼？澳洲肥牛火锅？……其实都不如日坛的神仙豆花饭庄！那女老板专养着几只嫩狗，可以上川粤两味合流并美的狗肉煲，凭他宫自悦的面子，肯定可以优惠……鲍管谊跟宫自悦在电话里一路逗贫嘴，两个人都很开心，想到很快又有一顿不用自己掏一分钱的美酒佳肴，电话线两边的嘴巴里都不由得增加着分泌物；但逗着笑着，鲍管谊忽听宫自悦口中呐出几句：“……还好不是我们单位的事儿，要让我们那儿外事处去订，非败胃口不可！欧阳芭莎要来上了任，那必定是‘更向荒唐演大荒’——她准得去订马克西姆餐厅的法式大餐，一个人一百五的外币兑换券标准！……”

鲍管谊觉得耳朵被烫了一下，他立即追问：“欧阳芭莎？怎么？有她什么事儿？”

宫自悦便告诉他：“你还不知道吗？她就要到我们这儿来当外事处处长，我们现在那个老太太不是马上就要办退休手续了吗？”

鲍管谊忍不住说：“她去当处长？她不嫌头衔太小了吗？她现在这样，高级交际花似的，比总统、女皇还神气，她干吗去你们那儿，受你们领导？你们领导得了她吗？……”

宫自悦却不同他讨论这个问题，仍旧嘻嘻哈哈、津津有味地同鲍管谊侃食经。

鲍管谊兴致全无，又不好暴露出陡变的心态，只得强颜欢笑，勉强支撑。

这个电话结束了，鲍管谊仿佛遭了贼窃，懊丧已极，他用拳头重重地捶击着沙发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