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化得差不多了。檐下的冰棱断了一半,落在青砖上,碎成几瓣,又被扫雪的小丫头拢到墙根去。
霜序院整顿过后,新顶上来的赵婶在小厨房里手脚利落,灶上一日三餐没出过岔子。钱嫂子和小翠的位置补上了两个老实的婆子,一个看夜,一个洒扫。霜序院里里外外像是换了一层皮,干净得透气。
秦初静这几日把月例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底下几房月例发放的章程,娘家进门时她舅舅就一桩桩教过她,账上哪一项该归哪一房,她心里有数。许妈妈在旁打下手,账册一本本码齐。
她一页一页对下来,发觉有几项小事眼生。前年冬季给松龄院添的两匹新棉布,账记的是公中支的,可底簿上写的是“霜序院二奶奶嫁入添置”,挂在她头上。
一前一后两笔小数,加起来不过四两银子,可这账挂在她身上挂了快一年,她竟一直不知。
许妈妈在旁瞧着,咂了一下舌:“这是嫁过来时收的接风账。”
“知道,先记下,不动。”
秦初静把那一页折了一下,搁回去。
这种小账眼下不必发难,但记着便有用。
哪日老太太再有什么过分话头出来,她手里就有牌。
“奶奶,前院那边今早送了一封短信过来。”
许妈妈把封了红蜡的小封子递上来。
秦初静拈起一看,蜡上是谢霖行书房那只青玉印的痕。
“几时送的?”
“天没亮就送过去了。是二爷亲手写的。送去松龄院。”
“信里写的什么,老婆子打听了几句。”许妈妈压低声,“前院传话的小厮含糊着说,二爷是替奶奶把春柳那一桩拦在自己身上。说是御下不周,特此告罪。”
秦初静的手顿了一下。
她处置春柳的事按规矩送了单子去松龄院,老太太那边没回话。这两日她心里压着一桩事,怕老太太借着这个由头再发一回。
二爷天没亮就把信送去了。
她搁下账册,垂下眼,“知道了。”
许妈妈再不敢多言,退下了。
秦初静捏着那只小封子坐了一会儿。
她嫁过来十一个月,这位夫君从未替她出过头。
她拈起妆奁上的梳子梳了两下,陷入沉思。
霜序院发作三人那日她报得规矩,老太太那边按理不该拿这个发难,可老太太肚里那口气没消,难保不借机挑刺。这一节她想到了,许妈妈也想到了,所以这两日她让小厨房单做清淡膳食给二爷,是替他递个善意。
只是没想到二爷动手比她快。
而且动得这般彻底,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这一手比她那一份清淡膳食重得多。
……
午后孙氏来了。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对襟褙子,鬓边那支金累丝步摇换了一支新的,是嵌了一颗珍珠的。进门一路嗓门高,老远便嚷:“二嫂在么?三妹妹来串门了。”
秦初静从内间出来迎,脸上挂着她请安时那副带点怯意的笑。
“妹妹怎么来了?雪天路滑。”
“可不是。我也是听说二嫂前几日身上不爽利,特地来瞧瞧。”
孙氏挽住她的胳膊就往里走,边走边道:“听说二嫂院里前儿发作了几个不规矩的下人?我那边刚听说,吓了一跳。”
入了内间,孙氏在炭盆边那张椅上坐下,秦初静也在主位坐了。赵婶端了茶上来。
“是,一个钱嫂子,一个小翠,一个春柳。前两个送回了原处,春柳偷了二爷书房的镇纸,按家法处置了。”
“呀!”孙氏一脸惊容,“二嫂这下手倒是齐整。我素日也想整顿整顿院里的人,可下不去手。一想到那些个老的小的跟自己几年了,到底心软。二嫂这心肠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