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昏迷
赵小禾躺在三楼维修车间的手术台上——那是用两张工作台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用碘伏消毒过的白布。苏琳用剪刀剪开她沾满血污的粗布外套,露出下面的身体。
林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煤油灯,灯光在赵小禾的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苏琳的手指在检查她的肋骨、锁骨、骨盆,每按一处都要停下来感受指腹下的反馈。
"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骨折,不是新伤,大约三到五天。右肩关节脱位,也是旧伤,有人给她复位过,但手法不对,关节囊还有松弛。"苏琳一边检查一边报出伤情,声音冷静,但眉头越皱越紧,"大面积软组织挫伤,背部有鞭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液。头皮的烧伤面积大约百分之五,浅二度。最严重的是脱水——她已经至少两天没有喝水了。"
"能醒吗?"林霜问。
"能。她只是体力透支加上疼痛休克,不是昏迷。给她补液,休息几个小时,应该能醒。"苏琳从急救箱里拿出输液器——从清泉镇医疗室带回来的,还有两瓶生理盐水,"但我要你帮我。"
苏琳找到赵小禾手背上的静脉——枯瘦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很容易找。林霜举高生理盐水瓶,苏琳把针头刺入血管,用胶布固定。
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入赵小禾的身体。
张小梅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用毛巾蘸着水,轻轻擦拭赵小禾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孩子多大?"张小梅问。
"不超过二十。"苏琳说,"也许更小。长期营养不良,发育迟缓,看不出真实年龄。"
林霜靠在墙上,煤油灯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她的目光落在赵小禾的脸上——即使在昏迷中,那张脸上也带着一种紧绷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战斗。
"她说救她们。"林霜开口,"清泉镇的女人被装车往北运。她让我去救。"
张小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北边是收割者的地盘。我听清泉镇的老人说过,收割者在北边有一个据点,专门用来关押和转卖人口。那个据点在一个废弃的矿区里,有围墙、有岗哨、有武装守卫。"
"你去过?"林霜问。
"没有。但清泉镇被攻击之前的一个月,镇里组织人手往北侦察,我带了两个人,走了五天,找到了那个矿区的具体位置。那两个人……没能回来。收割者的巡逻队在矿区外围发现了我们,一个当场被打死,另一个被抓了。只有我逃回来。"张小梅放下毛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地图,而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用圆珠笔画在烟盒的背面,"这是矿区的地形。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入口。矿区里面有一片建筑群,是原来的工人宿舍和办公楼。收割者把那里改造成了关押点。"
林霜接过草图,在煤油灯下展开。
矿区的布局很简单:一个长方形的山谷,东西长约八百米,南北宽约四百米。入口在南面,是一条两车道的土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谷里面,建筑群集中在北面,呈"U"字形排列。南面是一片开阔地,可能是原来的堆料场。
"守卫多少人?"林霜问。
"不固定。我去的时候大约四十人,分成三班。白天岗哨少,晚上多。武器以自动步枪为主,还有两挺轻机枪架在入口两侧的制高点上。"
"关押多少人?"
张小梅沉默了一下:"我没法接近关押区,但从外围观察,至少有两百人。大部分是女性,也有少数孩子和老人。"
两百人。四十个武装守卫。易守难攻的地形。
林霜把草图折好,还给张小梅。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
"去哪找?"张小梅苦笑,"清泉镇没了,方圆五十公里内没有第二个像样的聚居点。自由集市里倒是有不少人,但那是中立区,没有人会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卖命。"
"那就自己培养。"林霜说,"先把赵小禾救醒,她可能知道更多内幕。然后我们做计划——不是三天,不是一周,是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们要把工厂基地建起来,把人训练出来,把武器装备到位。然后北上。"
张小梅看着她:"一个月?你确定收割者不会在一个月内把那两百人全部运走?"
"不确定。但我们现在冲过去,只会变成那两百人的陪葬。"林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废土生存法则第一条——先让自己活下来,才有资格救别人。"
张小梅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林霜说的是对的。她们现在只有十四个人,其中八个人没有战斗力。冲进四十个武装守卫的据点,等于送死。
赵小禾在手术台上动了一下。她的眼皮颤了颤,像是要睁开,但最终还是没睁开。嘴唇翕动着,发出轻微的气音。
苏琳俯下身去听。
"什么?"
赵小禾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在场三个女人都听到了。
"我姐……在北边……救她……"
张小梅伸手握住了赵小禾冰凉的手指。
"你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