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坐在长椅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衬衫是浅灰色的,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
领口松了,不是扣子松了,是领口的布料穿了一天有点变形,左边的领尖往外翘着。
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点,露出一截白色背心的边缘。
背影的肩线塌了。
不是站姿的问题。是肩膀本身往下塌了,两个肩膀不是平的一条横线,往中间收,往下垂。像一个被放了气的塑料人。
父亲走到单元门口,伸手挡了一下门禁。
玻璃门推开,他侧着身子挤进去。
侧身的那个瞬间,林屿看到他的背弓了一下,弯腰的幅度不大,像不想让玻璃门碰到自己的肩膀。
然后门合上了。
林屿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起来。
他想起父亲账本上那些日期,3月7日,22:45。
3月14日,23:10。
3月21日,0:05。
从第1章开始,他就在本子上记录母亲回家的时间。
精确到分。
用直尺画格子,每个月分成三十一个格,每格写一行。
二十年的账本。
那个从第1章就在账本上记录母亲时间的男人,合上了最后一本账。
---
林屿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桂花的叶在头顶响着。声音很细,风不大。小区的路灯还没亮,天空是傍晚前那种灰蓝色,不亮不暗,刚好能看清路。
他站起来,推门进单元。
电梯上了五楼。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的杯子收走了,沙发垫子拍平了。
母亲不在客厅。
厨房里也没有人。灶台擦过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拧得很干。
林屿走过走廊,经过父母的卧室门,门开着。
衣柜门半开。
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一半。
浅色的格子架空着,原来是放着父亲叠好的衬衫的。
上班穿的,五六件叠在一起,白色的、浅蓝的、浅灰的。
现在格子架空了。
只有最底层放着两条叠好的长裤。
空出来的那一半衣柜空间,在顶灯下颜色和其他部分不一样——布料晒褪色的区域和没被晒过的区域,颜色不相同。
母亲不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