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三个男人。他们不是同伴,三个人各自隔开大概两米,站在不同的位置。"
"然后你妈走到了站台上。白裙子的裙摆在风里轻轻贴着大腿。腰上那根细带收紧了腰线。"
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不是在看自己的腰,是在回忆母亲那时候的腰线——他的两只手曾经能在那个腰上合拢,拇指和食指中间留大概一寸的空隙。
"胸前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出了轮廓。那三个互不相识的男人在同一秒被同一样东西吸引了。"
"她不知道我在看。"父亲说。"她也没注意到那些人在看她。不是不知道,是没注意。因为不值得注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很平。不是刻意的平静,是自然流露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你跟踪她这么多次——"林屿问,"你想找到什么?"
父亲低下头。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骨节突出,皮肤上有些褐色的老年斑。
那些斑点不是突然出现的,是过去五年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的,像旧瓷器上的沁色。
"我不是想找把柄。我只是想知道她晚上去了哪。"
然后他说了一个让林屿停了很久的故事。
有一次他跟着母亲去了电影院。
是一家老电影院,大厅挑高很高,屋顶上挂着一盏环形灯,灯泡有几颗已经灭了,剩下的发出昏黄的光。
售票窗口前面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灯光打在上面会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问了一场即将开场的法国老电影。
没买票,排片表上显示要等四十分钟。
但她没有等。她转身走到大厅中间的长椅旁,坐了下来。
那天她穿的是墨绿色裙子,领口比平时低一寸。
领口的边缘在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弯腰的时候能看到的不是锁骨本身,是锁骨下方的那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塑料座椅上,没有拿手机,不看表,不东张西望看谁来了。就坐在那儿,领口敞着,裙摆摊开在膝盖上方。"
"让所有经过大厅的人看看她是一个独自在周末赴约的女人。"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上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动。
"你知道了她晚上去了哪了之后——然后呢?"林屿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刻意的,是他的嗓子在这一刻突然有点紧。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因为旋转滑下来一道,在杯底积了一小摊。
"然后回家。"
"第二天早上你妈做饭。她给我盛粥。我说谢谢。"
这不是懦弱——是比懦弱更沉重的选择。
父亲说的"谢谢"不是对盛粥这个动作的感谢,是在对一种他无法改变的状态表示接受。
就像一个人对着台风说"谢谢",不是因为台风给了他什么好处,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林屿看着父亲——他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没有红。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已经把这种日子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意思是:眼泪在第十年就已经流完了,第十一年到第二十年之间,他的眼睛学会了在需要的时候保持干燥。
林屿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