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你沉默了。无惨也沉默了。你们两个人沉默地看着严胜,像两个在暴雨中淋了太久的人看着一个站在屋檐下的、干爽的、温暖的人。不是嫉妒,是羡慕,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小学生看着同桌得了小红花那种羡慕。严胜被你们看得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们,平静的、温和的、带着一丝“我也帮不了你们但我会在家里等你们回来”的温柔。
“我明天在家做饭。你们晚上回来吃。”
你看着严胜,无惨看着严胜,你们的眼神从羡慕变成了感动,从感动变成了“这大概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带着他”的确信。
严胜的手机震了。严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起手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接通的瞬间,童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大得你在对面都能听见——“黑死牟前辈!考得怎么样?”
严胜把手机举在耳边面如表情。“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能拿A吗?能拿A+吗?能拿奖学金吗?”童磨的声音雀跃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正在屋顶上扑腾翅膀的白橡色羽毛的鸟。
严胜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成绩还没出。”
“那你觉得呢?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你对自己的水平应该有判断吧?你可是黑死牟前辈啊!你以前可是上弦一啊!你以前用六只眼睛看书的时候——”严胜按掉了。不是挂断,是按掉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拔刀,像他几百年来处理所有不想继续的对话时做的那样。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童磨又打来了,严胜拿起手机按掉,屏幕朝下放回去。又打来,又按掉,又放回去。第四次的时候严胜没有按掉,他拿起手机接通了。“黑死牟前辈你居然挂我电话我好伤心我特意打电话来关心你考试考得怎么样你居然挂我电话——”
“在吃饭。”严胜的声音低沉平稳。
“吃什么?”
“烤肉。”
“和谁?”
“夫人和无惨大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童磨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黑死牟前辈,你们不是在期末周吗?怎么还有时间去吃烤肉?是不是考得很好?是不是考得很好所以去庆祝?还是考得很不好所以去安慰?还是——”
“成绩没出。”严胜打断了他。
“那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嘛?”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严胜没有回答。童磨在电话那头自问自答了起来,“可以就是A,A就是A+,A+就是奖学金。黑死牟前辈你要拿奖学金了。”
严胜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未必。”
“一定会的。我相信你。”童磨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又像是在许一个愿望,“黑死牟前辈,你做什么都很认真,你做什么都做得很好。你连吃饭都吃得很认真。你一定会拿到奖学金的。你一定会拿到学位的。你一定会成为数学家的。”严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烤炉,炭火的红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谢谢”,挂掉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看着严胜的侧脸,看着他耳垂上那对月亮在炭火的红光中微微晃动,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去的、被童磨那句“你一定会成为数学家的”搅动的涟漪。你忽然觉得童磨这个人虽然总是很欠揍,总是在最不该打电话的时候打电话,总是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但他有时候说的话也是真的。他也是真的相信严胜会成为数学家,真的相信你们都能拿到学位,真的觉得你们很厉害。
无惨放下筷子看着你们,梅红色的眼睛里有炭火的光,也有期末周结束后的、烤肉吃到一半的、明天要去实验室洗瓶子的、明天要去郊区调试设备的、严胜可以留在家里追韩剧的、童磨打电话来说“我相信你”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
他端起乌龙茶举在半空中。你看着他,也端起了杯子。严胜看着你们,端起了杯子。三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敬明天。”无惨说,“敬实验室。”你说,“敬数学系。”严胜说。
你们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烤炉上的肉还在滋滋作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开始在夜色中亮起。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会去郊区,面对那台嗡嗡嗡的精密设备;无惨会去实验室,面对那些需要配的溶液和洗的瓶子;严胜会留在家里,泡茶,追韩剧,给那棵樱花树苗浇水,等你们晚上回来吃饭。
你们是研究生,你们是本科生,你们是曾经的鬼王、上弦之一和黄泉国的神祇。你们在二十一世纪的异国他乡,在期末周结束后的这个夜晚,在一家烤肉店的靠窗位子,吃着烤了不知道多少轮的肉。
严胜把最后一块烤好的肉夹到你碗里,又夹了一块到无惨碗里。他放下夹子,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万家灯火。“明天,想吃什么?”他问。无惨嚼着肉,咽了,“随便。”你说,“红烧肉。”严胜点了点头,“好,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