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刺耳,如此具有穿透力,以至于三途川河面上的水纹都跟着抖了三抖。河对岸天照神域的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声惨叫惊扰了,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巨兽翻身的响动。就连阎罗殿方向,那盏永远不灭的白灯笼都剧烈地晃了几下,像是在问“谁在鬼叫”。
无惨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渐渐加深的、慢慢积蓄的皱眉,而是一种“我好不容易享受了片刻的安宁现在被你毁了我很想杀了你”的、瞬间完成的、咬牙切齿的皱眉。他的黑色卷发在身后翻涌了一下,不是风,是他体内那股被压制了许久的、名为“我想让童磨闭嘴”的原始冲动,在那一瞬间差点冲破了他所有的克制与修养。
他松开你,转过身去,梅红色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童磨的位置。那道目光带着千年的威压、带着鬼王不容置疑的权威、带着一个被吵醒的男人最原始的愤怒,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向童磨的眉心。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碾过的碎冰:“童磨,你鬼叫什么?”
童磨站在彼岸花丛的边缘,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真正的、不掺任何表演成分的、纯粹的——恐慌。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拉着自己的脸,手指陷在面颊的肉里,将那层皮扯得变形。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彩虹一样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天哪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的、近乎崩溃的光。他不是在演。童磨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演,但这一次,不是。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犯了天大的错而且现在才想起来而且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的、绝望到极点的气息。
“无惨大人!夫人!”童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你们把所有上弦全捞出来了!全捞出来了!唯独忘了一个鬼——”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的嘴张开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事实很荒谬但它是真的”的、超越了所有表演的、真诚到令人心酸的语气:“猗窝座大人!”
三途川的岸边,空气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凝固了。暗红色的光粒子悬停在半空中不再流动,彼岸花的花瓣停止了飘落,就连三途川的河水都像是被这声尖叫点了穴,浪花保持着翻涌的姿态凝固在空中,水滴悬停在半空,像无数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晨光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无惨的表情从“我想杀了童磨”变成了“什么”。不是“什么”这个字,而是“什么”这个概念——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反应,全部卡在了“什么”这个节点上,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他的梅红色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整个人像一尊精美的、被突然断电了的雕像。你的表情从“依偎在丈夫怀中的幸福妻子”变成了“糟糕”。不是“糟糕”这两个字,而是“糟糕”这个状态——你的身体微微僵住了,嘴角那道温柔的笑意在零点几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好像真的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的、心虚到极点的心虚。
继国严胜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的手停在了袖口的位置——他刚把那片白色花瓣小心地放进去,正准备将袖口整理好,听到童磨的话,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保持着捏袖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的、克制的样子,但你注意到他眉心那道极细极浅的褶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那是他在“回想”的标志。他在回想,从你和无惨开始捞人到现在,他们捞了谁。黑死牟。他自己。童磨。还在铡刀地狱的时候,夫人就说了要捞童磨。后来童磨被捞出来了,其他上弦也被捞出来了。然后缘一来了。他们在三途川的岸边叙旧、流泪、拥抱、告白、种樱花树、聊四百年前的事。然后是现在。猗窝座。
这个名字在继国严胜的脑海中炸开的时候,他的眉心褶皱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他的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自责,而是一种“我们都在这里岁月静好而他在寒冰地狱里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无惨终于从“什么”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虽然运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但确实在运转。他的梅红色眼睛缓缓地从童磨身上移开,移到了你身上,又从你身上移到了继国严胜身上,最后又回到了童磨身上。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猗窝座。”无惨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斗熨过的,没有褶皱,没有起伏,没有温度,“还在寒冰地狱。我们。把他。忘了。所有人。”
童磨的头点得像鸡啄米,速度之快频率之高以至于他的长发在他脸侧甩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残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用自己的头发现场创作一幅抽象画。他的双手还拉着自己的脸,脸被拉得变形,再加上那副点头如捣蒜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绝望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跑的白色大狐狸。
“我想起来了!”童磨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想起来了一件所有人都忘了的事”的、既骄傲又心虚的复杂情绪,“刚才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漏了什么,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缘一大人从河对岸走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少了个人——然后刚才夫人说‘把上弦全捞出来了’,我忽然就——”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某种接近崩溃的东西,声音从尖锐变成了沙哑,沙哑变成了气音,气音变成了一个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绝望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音节:“猗窝座大人还在寒冰地狱啊!我们在这里岁月静好,他可能还在寒冰地狱里冻着!我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被捞出来了,就他一个还在下面!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已经出来了!他可能还在想‘无惨大人一定会来救我的’然后等了这么多天——”童磨的声音在你和童磨同时变得复杂的表情中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种细微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的、断断续续的低语:“我们在铡刀地狱的时候,猗窝座可能就在寒冰地狱的某个角落,听着铡刀起落的声音,想着‘童磨那个家伙又挨刀了,活该’——然后我们走了,我们捞了童磨,走了,把猗窝座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沉默。
三途川的岸边,沉默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荒原。
无惨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复杂、超越了难以名状、超越了人类语言所能描述的所有情绪的、纯粹的——空。是一片空白,一片被“我居然把猗窝座忘了”这个事实砸出来的、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白。活了千年。鬼舞辻无惨。十二鬼月的创造者。所有鬼的始祖。他把自己的上弦之三,忘在了寒冰地狱里。在捞出了黑死牟、捞出了童磨之后,在所有人都被捞出来、在三途川的岸边叙旧、流泪、拥抱、告白、种樱花树、聊四百年前的往事的时候——猗窝座可能在寒冰地狱的某个角落,一个人,冻着,等着,想着“无惨大人一定会来接我的”。无惨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又蜷曲。像是一个父亲突然想起自己把一个孩子忘在了超市里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还是纯粹的“我怎么这么蠢”的——情绪。
你的手还被他握着。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你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你还在”,又像是在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蠢的事”。你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但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你的眼睛在微微颤动,你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我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笑出来?应该安慰他,因为他是无惨,他是鬼王,他需要尊严。但是——但是把猗窝座忘了这件事,真的很好笑。
继国严胜站在不远处,他的表情依旧沉稳克制,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嘴角那道弧线——不是上扬的弧线,而是微微下撇的、在拼命抑制某种冲动的弧线。他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无惨空白的面庞,看着你抽搐的嘴角,看着童磨崩溃的表情,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隐蔽地、将视线移到了三途川的河面上——因为他知道,如果再看下去,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比如笑出声。比如笑出声来。
“猗窝座。”无惨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空白,而是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细微的、近乎愧疚的沙哑,“寒冰地狱。我们去接他。现在。”童磨终于松开了拉着自己的脸的手。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红的指印,配上他那副“终于要去接猗窝座大人了”的、如释重负却又依然心虚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刚承认了自己犯了大错的、正在等待处罚的孩子。
“猗窝座大人会原谅我们的……吧?”童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的、可怜的、讨好的语气。
没有人回答他。无惨已经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地朝寒冰地狱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某种叫做“我上弦三被我忘了”的尴尬。他的背影依旧是那个鬼王应有的样子——挺拔,冷酷,不容置疑——但你注意到了,他握你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你的手背。那是他的习惯,只有在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小动作。“无惨。”你轻声叫他。
“嗯。”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让你的步伐能跟上来。
“猗窝座会原谅你的。”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晨雾中飘来,低沉而平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我安慰的期待:“他最好。”
继国严胜走在队伍的第二位,步伐沉稳而安静,黑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他的嘴角那道弧线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笑了,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猗窝座。寒冰地狱。这么久。他知道猗窝座是武痴,性子直,一根筋,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样的人,被丢在寒冰地狱里这么多天,没有人去接他,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想起他。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无惨大人不要他了吗?他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继国严胜的眉心褶皱又出现了。
“猗窝座。”他轻轻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但他身旁的童磨听见了。童磨转过头来看着继国严胜,表情带着一种“黑死牟前辈也在担心猗窝座大人吗”的受宠若惊。“黑死牟前辈,”童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不能让前方的人听见的对话,“猗窝座大人会不会生气啊?”
继国严胜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如深潭,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前方的三途川河面,声音低沉而平稳:“猗窝座不会生气。”
童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他会直接动手。”
童磨的眼睛暗了下去:“那……无惨大人能打过猗窝座大人吗?”
继国严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童磨的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那等会儿到了寒冰地狱我是不是应该站远一点”的,审慎的、明智的、充满了求生欲的思考。
你们一行人的身影沿着三途川的岸边渐行渐远,彼岸花的花瓣在你们身后纷纷扬扬,像是在为你们送行,又像是在为某个还在寒冰地狱里冻着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遗忘了很多天的、可能正在生闷气或者正在练拳的、上弦之三,提前祈祷。
而寒冰地狱的最深处,在无尽的、苍白的、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冰原上,一道赤裸着上身的身影正盘腿坐在一块万年寒冰之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数数。他的气息均匀而绵长,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被冰原上的寒风瞬间吹散。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第六感还是直觉的东西,一种“有人正在提起我”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的感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继续坐在那块寒冰上,继续数着他已经数了很多天的数。
他睁开眼睛,苍冰色的眼瞳在漫无边际的白中如同一块被遗落在雪地里的、冷冰冰的、倔强的宝石。他看着远处无尽的冰原、无尽的虚空、无尽的寒冷,然后闭上眼睛,重新开始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