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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烦恼（第1页）

你把车停在公寓楼下，上楼，站在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那一声，和你听了几百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他的拖鞋和他的拖鞋摆在门口。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无惨坐在沙发上看书，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散着，梅红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你一眼——“回来了。”

严胜从厨房探出头来，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还有一个菜，很快就好。”

你站在玄关看着他们，笑了。你换了鞋，放下背包，走去洗手。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乱的，脸上有灰，衣服皱巴巴的。和每天一样，和每一个从郊区回来的傍晚一样。你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严胜已经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了。三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无惨坐在他的位置上，碗筷已经摆好了。

你坐下来，拿起筷子。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公寓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你们三个人，照着桌上的菜和碗里的饭。没有人提起论坛，没有人提起帖子，没有人提起“同居关系”或者“校花榜第十八”或者“电灯泡”。

“你们两个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崩不住了，哭笑不得“校草第一和第二同居，还有我这个校花第十八名。”

严胜洗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手里握着那只刚洗好的碗，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洗，就那么悬在水流下方，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你注意到他后颈的线条微微绷紧了——那是他在想怎么回答的信号。

无惨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头。书还摊在他膝头，他的手指还停在书页边缘，但他没有翻页。他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比严胜更精致的、被雕刻成阅读姿态的雕像。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韩剧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吵着什么，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看着他们两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论坛上的帖子被转得满天飞，童磨笑到猗窝座要揍他，你蹲在郊区仓库的水泥地上修了一整天的设备、吃了一嘴的灰，回来问他们“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一个在厨房装洗碗，一个在客厅装看书。

“严胜。”你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喂”，不是“那个谁”，是严胜。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在安静的厨房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严胜终于动了。他把那只已经洗了不知道多久的碗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嘴唇动了动。你也看着严胜，看他要说什么。

“老师，是我不好。”他说。你愣了一下。“什么？你不好什么？”

严胜垂下眼睛，耳垂上的月亮在厨房的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那张照片，在图书馆的，不知道被谁拍了。我应该在角落坐，不该坐靠窗的位置。”你听完这话，整个人都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叹气。他在反省自己坐错了位置。这个男人，曾经是上弦一，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此刻他在为一扇窗户反省。

“不是，严胜，我不是怪你被拍。我是问你们——对论坛上那些帖子——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严胜抬起眼睛看着你，那种认真的、专注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目光，和他几百年前在继国家的庭院里听你讲剑术时一模一样。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让你彻底说不出话来回答：“童磨说，清者自清。”

“童磨说？”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童磨还说你是电灯泡呢，你也听他的？”

严胜沉默了片刻。“电灯泡那件事，他说得对。”

你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起童磨那句“你就在隔壁房间，让人两夫妻怎么做这种事情”和后来很多天里严胜闹着要搬走的画面。他还在为这件事内疚。几百年来他一直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肩上，然后低着头一言不发。你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你就要在厨房里给严胜上一堂“你不是电灯泡”的课了。你转向客厅。

“无惨，你呢？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无惨翻了一页书。他终于翻页了，在你问完这句话之后，他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又像是用这一页的时间想好了答案。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我确实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的严肃。

“那张照片，拍得不错。”

你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什么？”

“照片，”无惨说，“背影那张，角度很好，光线也好。”他顿了一下，“比医学院官网那张好。官网那张，太正式了。”

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男人的背影。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深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书的封面朝着你，是一本关于什么的书你不想去研究。他在评价自己的照片，在校草榜上排名第一的那张照片。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觉得那张照片拍得好，比官网的证件照好。你觉得你的男人，前鬼王，现医学系研究生，在论坛上被人偷拍的照片被评为校草榜第一，他对此的评价是“比官网那张好”。

你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先笑还是先哭。“我不是问照片拍得好不好，我是问——你们被传同居了，被传三个人关系成谜，被传我是电灯泡，你们就——没有感觉吗？”

客厅安静了片刻。无惨合上了书，把书放在茶几上。梅红色的眼睛终于从书页上移开，看着你。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这次他开口了，不是用一个字，是用一句话。

“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看到的，只是几张照片和自己的想象。”他顿了一下，看着你的眼睛，“所以，他们说什么，不重要。”

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从玄关拿进来忘了放的钥匙。无惨说的和严胜说的“清者自清”是一个意思，但不完全一样。严胜的清者自清是“我没有做错事所以我不需要解释”；无惨的不重要是“他们的评价不值得我浪费一个表情”。

严胜从你身边走过出了厨房。他走到无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拿起遥控器，没有拿起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盆你叫不出名字的绿植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老师说，我们是家人。”

你愣了一下。严胜没有看你，继续看着那盆绿植。“家人住在一起，不是同居。是家人。”他的声音平稳，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认真而从容。他在解释，不是给论坛上那些人解释，是在给无惨解释。不，他是在给你听。

无惨坐在沙发上，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严胜，沉默了很久。“嗯。”他应了一个字。严胜的答案不是正确答案，严胜的答案是唯一的答案。

你走到沙发边，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来。左手边是无惨，右手边是严胜。你把脚缩到沙发上，抱住膝盖，看着电视。韩剧还在播，男女主角已经从吵架过渡到了冷战，背景音乐很悲伤。你看着他们冷战，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在想，”你说，“那条帖子下面有人说我是电灯泡。”

无惨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严胜的头微微侧过来了一点。你继续说下去。“我不是电灯泡。电灯泡是多余的，我不是多余的。我是这个家里的一部分。我是——你们两个的家人。没有我，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可能连饭都不做。无惨就会喝咖啡，严胜就会吃三明治。没有我，你们不会每天晚上三菜一汤。没有我，你们不会坐在沙发上看韩剧。没有我你们可能都不聊天。”

你说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们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