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还是联系不上吗?”郭松龄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手指按在安达的位置上,指尖被那枚红色图钉硌得微微发白。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像一张即将扯断的网。副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姿笔挺,但攥着电报夹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青:“联系不上。电话线断了,电报也没动静。派出去的斥候全部石沉大海。日本人把安达周边全部封锁了——他们想困死盖司令。”郭松龄脸色阴沉地点点头。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安达的位置移开,沿着铁路线往北挪,越过萨尔图,最后停在苏美洋的城防圈上。他把那个距离在心里估算了一遍:从苏美洋到安达,骑兵快马四个多时辰,火车一个多时辰。但现在铁路被日本人卡着,骑兵走荒原要绕沼泽,快马也要大半天——走大路快但会被日本人拦,走草甸子绕远,时间只多不少。这十一天里,安达就是一块被摁在水下的石头,他连那块石头还在不在河底都摸不清。“十一天了。”郭松龄自言自语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压抑的钦佩,有不易察觉的愧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侥幸——安达居然还在打,那个连军校都没上过的镖师居然还在打,他还在用血肉之躯挡在苏美洋的南大门前。他见过太多正规军校出身的军官,在第一轮炮击之后就丢下阵地跑了。他本来以为安达撑不过四天。第四天夜里,他已经在桌上铺开了安达失守后的备用方案——萨尔图城下决战。安达之后就是苏美洋,中间没有城镇做缓冲了。那张备用方案现在还压在档案夹最底层,没来得及拿出来。“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安达能拖住板垣十一天?”郭松龄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在空气中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又无力地垂下来,“盖司令和张司令,生死未卜——我们甚至没办法给他们下达撤退的命令。”坐在角落的楚中天忽然开了口。他没有接郭松龄的话,目光越过满桌的地图和电报纸,落在窗外的暮色里,窗框上还挂着夏天挡蚊子用的纱帘,纱帘一角被风吹起来,拍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响。他的声音不大,但作战室里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电报员的手悬在发报键上,副官翻文件的动作停在半空,郭松龄转过头去看着他,眉头微皱。“我跟大哥联系一下。咱们多采购一些无线电台。各部安排人来基地培训报务员、译电员吧。只靠野战电话太容易出问题了。”郭松龄沉默了。这个建议在他看来有道理——前线的情况已经证明了,有线通讯在日军重炮覆盖下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但他脑子里立刻跳出的是成本。这年代的无线电台每一台都得从欧洲或是从美国进口,所有核心部件都需要专业报务员操作。这玩意儿不是枪,枪坏了可以修,零件坏了可以换。这玩意儿一旦出了故障,只能送回原厂。而中国的兵工厂,连一只军用电子管都造不出来。他在陆军大学上课的时候,教官在黑板上写过各国无线电装备的采购价,德国黑尔兴公司最便宜的型号,一台就抵得上半个连的全套装备。半个连。郭松龄眯起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然后开口问:“会不会,成本太高了?”楚中天闻言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声笑很短,更像是吐出烟雾时顺带出来的一个气音。他靠在椅背上,右手夹着烟,左手随意地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穿堂风吹散:“再金贵,也不过是一台死物儿。多活一个人,就多一份力。这是我大哥说过的。”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郭松龄不说话了。他知道楚中天说的“大哥”是谁——那个远在美国的芬恩先生,那个他从没见过面、但苏美洋的每一座工厂、每一台机床、每一份军饷背后都站着的人。他没跟芬恩打过交道,姜登选好像是见过的,但他总觉得楚中天每次提起芬恩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苏美洋决策人的坚定,不是白首山龙头的威严,而是一个人从怀里掏出烟盒,想起烟盒是谁送的那个瞬间。郭松龄感叹了一句:“芬恩先生,义薄云天。”楚中天叼着烟,眨眨眼,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在他眼前散成薄薄一层纱。他在想的是另一个人的背影——那年他浑身是血,一只手握着雁翎刀,另一只手指缝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和烧焦的鹿皮手套的气味。他没有叹气,只是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火柴盒里,那火柴盒已经攒了半盒烟灰,快装不下了。“是啊,”他说,声音又恢复了他自己那种不经意的、带点痞气的调子,“义薄云天。既然斥候联系不上,我明天走一趟安达吧。”郭松龄闻言大惊,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蹬在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这,太危险了!板垣把安达围得跟铁桶似的。这——”,!楚中天笑着摆摆手,打断了他。他把烟头按熄在空火柴盒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音。“河口和辛亥,我闯过清兵的铁桶阵。护国的时候,我闯过北洋的铁桶阵。这次试试日本人的——问题不大。”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大哥说过,我带不了大军,最多是个连长,顶天能当营长,团长都费劲。”说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苗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眼角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疤——那是当年在河口,从清军的铁丝网上翻过去的时候被铁丝刮的,落了痂之后就成了这条白线。“我出发之后,你跟老姜要做好接敌准备。不论我能不能回来,苏美洋不能丢,黑龙江不能丢。”楚中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要紧的琐事——记得让人把弹药库的防雨布换了,记得让后勤多备些绷带,记得等我走了之后把作战室的地图收好别让风吹跑了。郭松龄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劝。他知道再劝也没用。楚中天做了决定的事情,不会改。他立正,肩章上的流苏纹丝不动,目光直直地看向楚中天:“茂宸愿与苏美洋共存亡。”楚中天站起身,笑着拍拍郭松龄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带起一阵轻微的烟味,走出了作战室。郭松龄微微一愣,站在那里保持着立正姿势,手指还按在地图上的安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肩章。在奉军里,因为身材高大,他被人叫过“郭鬼子”——有人说是因为他个子高长得像白俄兵,有人说是他鬼点子多,两种说法都有,他也不在乎。很少有人能那么自然地拍他的肩膀——长官会觉得拍他的肩膀需要仰手有失威仪,同级会觉得拍他的肩膀显得过于亲近,下级不敢。他直到今天才发现,楚中天拍他肩膀的时候手腕是平的,指尖自然垂落,两个人站在同一块水泥地上,对方的目光从他的肩头平视过来,两个人的身高差比他一直以为的要小得多。安达已经被板垣用重炮轰平了。关东军的炮兵联队用了十一天,把这座小镇从地图上抹掉了。镇西的老磨坊被三发九二式步兵炮炮弹接连命中,第一炮掀飞了屋顶的花岗岩石碾底座,第二炮直接把磨坊炸塌,第三炮——那一炮落在废墟上,已经没有可以摧毁的东西了。镇口的土地庙挨了两炮,庙顶的灰瓦炸成碎片,守庙的老黄狗被震聋了耳朵,缩在神案底下瑟瑟发抖,第一次炮击落下的土灰把它浑身金色的毛烧得焦黑。镇中心的打谷场被炸出一排弹坑,坑与坑之间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积了两寸深的黑水,水里浮着碎麦壳和烧焦的弹片。镇北的民房成片成片地垮掉,木梁烧成了炭,火还没熄灭,黑烟在废墟上盘旋,风一吹,烟柱就歪向一边,像一根指天的手指。盖中华已经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个防炮洞,数字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洞还在不在,洞里的人还喘不喘气。他的手指在防炮洞潮湿的泥壁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凹痕——活过第一天,他在墙上刻一道;活过第二天,又刻一道。后来凹痕太多了,他记不清哪天是哪道,也就不刻了。为了应对张海天的破袭,日本人用上了武装巡道列车。那东西在奉天和吉林战场上是相当好用的护线利器,车头焊着厚钢板,车顶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沿线无差别扫射清野——不管苇荡里有没有藏着义勇军,只要距离可疑、只要草丛晃动、只要树影长得像人,先打一梭子再说。机枪子弹从车顶泼下来,弹道在夜空中划出橙红色的弧线,打进芦苇荡里发出噗噗闷响,打在沼泽水面上激起一串水花。打完之后,有时候会从芦苇荡里浮起来一具尸体,有时候什么都不会浮起来。这既是护线,又是报复清剿,一石二鸟。张海天就倒在这种扫射的弹道底下。他的打法天生暴露在铁路沿线开阔地带,长期潜伏在铁道两侧、草丛芦苇中、近距离突袭,打完就跑。这种打法的优势是灵活、机动、让日本人摸不着头脑,代价是没有重掩体——芦苇不是挡子弹的材料,枯草也挡不住重机枪的穿透力。关东军把武装巡道列车派上来之后,他伏击火车的难度成倍增长——以前只需要算好火车的时间,现在还得在机枪扫射下靠近铁轨。万幸的是,他中的一枪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属于副火力,不是主火力的九二式重机枪。轻机枪流弹挨一下是重伤,还能拖回来——重机枪不存在重伤。张海天被背回来的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孙国栋背着他的时候,张海天腿上的血顺着孙国栋的后腰往下淌,在草甸子的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他在昏迷中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孙国栋跑得太喘听不清,后来停下来换人的时候凑近了耳朵,才听见张海天反反复复说的只有两个字——“别停”。不是“救命”,不是“疼”,是“别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国栋那时候手都快抖得抓不住人了,一边跑,眼泪糊了一脸,满脑子只剩下把老张拖回去,但嘴里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后面的人扛着枪边撤边打,有人被机枪子弹钉在树上,有人跳进水泡子里躲子弹,有人再也没有爬上来。张海天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我放下,浪费子弹干嘛”——没有说完,因为这个命令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服从。他被拖进防炮洞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盖中华撕开他的裤管,看到伤口边缘的肉都已经开始变色,皮肉翻开着,里面嵌着碎布和火药残渣,焦黑的皮肤边缘还在往外渗着带气泡的血水。盖中华沉默地蹲在洞角,给他换完了绷带。他把张海天那条腿的裤管撕下来,用枪托把两条凳子腿钉成一块简易夹板,拿自己的皮带捆紧。张海天昏迷着,一直没醒。盖中华的面色一天比一天凝重,话一天比一天少。他坐在防炮洞里,沉默不语地给弹夹压着子弹,拇指一推就是一粒,一推就是一粒,黄澄澄的弹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反射着跳动的光。以前他压子弹需要看着手,不然会压歪。现在不需要了,手指已经磨出了老茧,长出了自己的记忆——指尖能摸出弹壳有没有毛刺,能摸出弹头是不是歪的。这十天的时间,他的枪法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从第一天刚上阵地时手抖得连准星都对不准,到现在一枪过去,三百米外从战壕里刚冒出来的钢盔会应声落地;以前是连枪都不怎么会打的治安军镖师司令,现在能蹲在防炮洞里闭着眼听爆炸声,分辨哪一炮是掷弹筒,哪一炮是重炮,哪一炮会落在自己头上。他甚至能听出重炮的弹道偏离——落在东边的他不躲,落在西边的他不躲,落在他头顶正上方的时候,他会提前跳起来,一头扎进防炮洞里,然后听着外面哗啦啦往下掉土渣,身子不动。压弹夹的手也不停。但他一点都不高兴。他不觉得自己变强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某些东西。防炮洞里堆着来不及搬出去的弹药箱,箱子上盖着一条麻袋,麻袋底下露出一只军靴的前掌——那是今天上午倒下去的一个兵,腿上中了炮弹,没抬回医疗点,人凉了。靴子还穿在脚上,防炮洞里太黑太挤,还没来得及把他抬出去。他不知道张海天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安达已经没了。他不觉得那一片残垣断壁还叫安达。镇口的老磨坊只剩几块碎石头,打谷场变成了一排蓄满脏水的弹坑,百姓的房屋烧成了炭,连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都被炮火削去了半边树冠,枯枝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质纹理,树下的水井已经坍塌成半截井筒孤零零立在废墟中,井水被弹片和泥浆污染,打上来也喝不了了。他手下的人已经不足一千了。那个欠自己一百个鸡子儿的大胡子,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盖中华目眦欲裂。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嘶吼的,像一头被捅了内脏的狼——满脸的胡茬上挂着唾沫和眼泪,从防炮洞里冲出去的时候差点被弹片削中,子弹擦过右肩留下至今还没完全愈合的痂,手榴弹扔光了,从地上捡起一把已经打废的步枪当棍子轮上去,然后被身后的兵死死按在战壕里。事后,被人架回洞里的他蹲在那个大胡子原来总蹲的位置,面前还放着大胡子自己卷的半包烟丝,烟丝旁边是一张没来得及卷完的烟纸。老李死的时候,他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只默默算了算他欠自己的学费还剩多少,然后把这个数从账上划掉,继续扣扳机。老李家里的孤儿寡母以后靠谁养活——这个问题他连想的时间都没有。盖中华似乎明白了什么叫做“战争”。原来,战争就是把人身上的人味儿一点一点地抽干,抽到你对袍泽的死仅仅报以沉默的划账,抽到你不再问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在防炮洞里机械地压着子弹。直到变成铁石,或者禽兽。他也说不准自己是铁石还是禽兽。孙国栋从盖中华对面的防炮洞钻出来,猫着腰。头上的炮弹还在落,爆炸声像远处的闷雷,防炮洞的土壁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渣。这小子个头小,钻出战壕的时候几乎不用弯腰,落地无声,敏捷得跟野猫崽子差不多,几步就窜到盖中华跟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献宝似的递给盖中华,脸上还挂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笑,眼睛亮得跟昨晚刚偷了厨房炸丸子似的。“盖大哥,吃糖不?”盖中华斜楞了他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声音闷闷地甩过去两个字:“不吃。”他现在看见这小子就来气。当初自己捡到这个快饿死的小子的时候,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脸嫩,看着小其实已经十五了;自己想着既然十五了,那就跟着自己当兵呗,扛不了长枪可以先扛短枪,跑不了前线可以先跑通讯,至少不会饿死——自己也是从饿死的边缘爬过来的人,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国栋当时点头如捣蒜,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盖大哥你放心我啥都能干”,自己还真就信了。这小子身体素质好,不挑食,不怕苦,教他拆枪,两遍就能记住零件的位置。个头小,枪法好,身手敏捷——张海天搞破袭的时候需要轻装简行,这小子死活要跟着去。张海天也觉得这孩子机灵,带上他能派用场。后来张海天重伤,腿上中弹动不了,是他把人从铁道边拖回来的,据一起去的弟兄说,小孙就那么把老张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咬着牙一声不吭,腿上全是磕出来的血印,拖了整整大半里地。前天他还跟着张海天去摸铁轨。三趟下来,那股发怵早就没了,摸黑走夜路走得比鬼还稳。他学会听铁轨的震动判断火车距离,学会在草丛里匍匐前进不压断一根枯枝,学会把手榴弹塞进火车轮子底下,然后翻身滚进排水沟。这样说起来是个十足的好兵,盖中华实在不该生气,对吧?盖中华昨天才知道,这小子今年刚满十五。那年自己捡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二,十二!盖中华想起当年刚进镖局当学徒的时候,是十五,但他那是正经拜师学艺,孙国栋是给张海天扛伤兵、埋手榴弹、在机枪扫射下来回爬。他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在练马步,春来蹲梅花桩蹲到膝盖打颤,夏天跟着镖师赶镖车,只负责端茶倒水、伺候老镖师洗脚。孙国栋的十五岁,是拿命在一线填。盖中华也说不清是因为这小子骗自己,还是因为什么生气。他压弹夹的拇指越来越快,弹壳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压在枪托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十五岁的老兵。呵呵。这狗日的世道!他在防炮洞里蹲久了就会闻到一种淡淡的酸味,是自己身上衣服被汗浸透之后捂出来的馊味。馊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弹夹搁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昨天孙国栋给自己的那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掰下一小块塞到嘴里。苦中带甜,舌头适应之后,血锈味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他把剩下的半块连同包装纸撮成一团,塞回口袋,继续压弹夹。孙国栋不等炮声停就在洞里冲他傻乐,他也不抬眼,只是压弹夹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小子没说话,他也没说,防炮洞里的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被,压在人身上。尖锐的哨声又一次划破了夜色。那是防炮的信号。孙国栋嗖地窜回了自己的防炮洞,动作之快让洞口掀起了一小阵风。他窜进去之后蹲在洞底,张着嘴冲盖中华傻乐——这是盖中华教他的:防炮的时候张开嘴,能保护耳膜。孙国栋记得死死的那种,漏一次都没有。盖中华看着那张还没有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说“你小子记性倒好”,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头把弹夹上的最后一发子弹压进弹仓,拇指一推,咔嚓一声,弹仓满了。先是飞机轰炸,然后是重炮洗地,然后是掷弹筒、迫击炮,最后是步兵推进。盖中华现在只听声音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防炮洞,爆炸声由远及近层层推移,从闷响下沉到尖锐撕裂,从地面震动到气浪掠过洞口的草帘子——每一轮轰击都有它自己的节奏,他能听懂。他现在很少用眼睛去判断阵地还在不在、防线还在不在,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已经长出了一套新的耳朵,这耳朵不在头上,长在骨头缝里——它不识字,不算账,也不会再关心明天的口粮还剩多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活着。安达本来是有几门炮的,数量太少,还被对方的飞机给打掉了。现在大家只能躲在战壕里,抱着脑袋等对方的迫击炮响完,然后迅速进入阵地。每一次对阵,双方都会死一些人。今天是第十一天。盖中华明白,板垣在用这种方法等自己的人死光。不过盖中华无所谓。自己的任务早就已经完成了——苏美洋要的三天,自己守了十一天。既然撤不了,那就多杀几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给大胡子抵债。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还剩多少子弹,还剩多少手榴弹,还能给他的兵再凑多少口粮。他掰着指头算了算,防炮洞里还有半箱饼干,自己还能再撑几天。这天底下从来没有什么镖师能守关东军十一天的神话,但镖师接了单的镖从不曾退过。:()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