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萧月坐在院子里喝茶。春草端了盏灯出来,放在他旁边,也在石阶上坐下来。
“师父,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
“什么?”
“一个女孩子写文章。那些人听见‘山中客’是个女的,脸都变了。”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草不会在意别人踩不踩它。”
春草没再说话,坐在他旁边,一起看天上的月亮。
第二个登门的人不一样。
来的是周翰林的学生,姓沈,名砚,三十出头的举人,替老师跑这一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没有轿子,没有随从,自己走来的。
进门的时候,春草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沈砚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些铺在竹匾上的艾草、薄荷、车前草,整整齐齐,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山中客。”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春草抬头看他,没说话。
“我叫沈砚,周翰林的学生。”他拱了拱手,“老师让我来拜访山中客。”
春草把他让进堂屋,倒了茶。沈砚坐下,没有寒暄废话,直接把那篇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一字不差。
春草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沈砚背完之后,问了她几个问题。你写“溪水绕石去,不知几时回”的时候,那条溪是什么样的?你写“月亮爬上屋顶,照见瓦上的霜”,你住的屋子是青瓦?
春草一一答了。她说那条溪很浅,水是凉的,石头上有青苔。她说屋顶是青瓦,很旧了,有的地方长了草。
沈砚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句。两个人从午后聊到日暮,从诗词聊到经史,从经史聊到山中的花草树木。沈砚越听眼睛越亮,像找到了什么宝贝。
春草问他:“你不觉得我是女子,不该写文章?”
沈砚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文章好不好,跟写文章的人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春草没说话,给他续了一杯茶。
沈砚喝了一口,又说:“老师让我来,不只是拜访。他想问一句——山中客愿不愿出一本诗集?老师愿意亲自作序。”
春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我回去想想。”她说。
沈砚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认认真真作了一揖。
“姑娘若出了诗集,我一定第一个买。”
那天晚上,春草去找萧月。
萧月在书房里整理药材,头都没抬。春草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师父。”
“嗯。”
“那个沈砚说,周翰林想给我出一本诗集。”
萧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材。
“你想出吗?”他问。
“想。”春草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
萧月放下手里的药材,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烛光映在她脸上,眼睛很亮,像十六年前他从山脚下抱起她时那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