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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看看吧(第1页)

山里的秋天,是从桂花开始的。不是第一片落叶,不是第一场秋雨,是桂花的香气从山脚漫上来,漫过石阶,漫过竹林,漫进灶房,漫进两个人的呼吸里。萧月闻见那香气,放下手里的药杵,推开门。门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今年桂花开得晚,往年这时候早就满树金黄了,今年还只是星星点点,藏在叶子里,要凑近了才看得见。萧月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房。

墨轩病了。起初只是咳,几声,不重。萧月熬了枇杷叶汤,加了川贝,他喝了,咳得少了。过了几天又咳起来。萧月换了方子,加杏仁,加桔梗,加款冬花。墨轩一碗一碗地喝,苦的,他不皱眉头,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冲萧月笑一下。“哥哥,今天粥好了没?”萧月说好了,把粥端给他。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粥是甜的,他喝完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和每一天一样。萧月站在旁边看着他,墨轩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粥渍,萧月拿了块布扔给他,他自己擦了。

萧月以为只是小病。换季了,天凉了,咳几天就好了。他见过无数这样的病人,几副药下去,肺清了,气顺了,不咳了。他给墨轩把脉,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着眼睛听。墨轩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萧月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脉象不对。不是浮紧,不是外寒内饮。他松开手,又搭上去,又听了一遍。还是不对。他换了左手,又听了一遍。墨轩看着他,没有问他怎么了。萧月松开手,把墨轩的袖子放下来。“没事,换副药。”他去灶房抓药,抓了一把又一把,当归、黄芪、人参、附子、干姜、肉桂。他把药放进药罐里,加水,放在灶上熬。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坐在灶台边,等着药汤咕嘟咕嘟冒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没有节奏,不是练指法,是心里有事。

墨轩的病没有好。换了药,咳少了,人有精神了,过了几天又不行了。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墨轩咳的时候声音越来越深,不是嗓子里出来的,是胸腔里出来的。萧月听着那咳嗽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响,你不听都不行。他开始睡不着了。夜里墨轩咳醒的时候,萧月也醒了,他听着那咳嗽声,听着墨轩翻身,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他起来熬药,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坐在灶台边,等着药汤咕嘟咕嘟冒泡,等药熬好了,端过去。

墨轩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墨轩的脸上。他的脸白了很多,不是小时候那种不正常的白,是病中的那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吸走了。萧月把药递给他,墨轩接过去,一口喝了,把碗递回来,冲他笑笑。“哥哥,今天药苦不苦?”萧月说苦。墨轩说“还行,没昨天苦”,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萧月站在床边看着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烫的。墨轩在发烧。萧月把帕子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墨轩闭上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萧月坐在床边,没有走。他活了很多年,见过无数人死,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他没有习惯。

墨轩的病越来越重。他开始咳血了。第一次咳血的时候,萧月在灶房熬药,听见墨轩在屋里咳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咳,是更深、更闷的。萧月放下药罐走进屋里,墨轩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有血,暗红色的。墨轩抬起头看着萧月,笑了一下。“没事,嗓子破了。”萧月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墨轩的手拿开,把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他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把墨轩扶回床上,把被子盖好。他去灶房把药端过来,墨轩喝了,把碗递回来。萧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把墨轩的手握在手心里。墨轩的手凉,萧月的手也凉。

后来的日子里,萧月翻遍了所有带在身边的医书。他把它们摊在桌上,摊在灶台上,摊在床上。他白天看,晚上看,看到眼睛花了,看到手指发抖。他把墨轩的脉,脉象一天比一天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流,他拦不住。他用遍了所有能用的药,当归、黄芪、人参、附子,能补的都补了,能温的都温了。没有用。墨轩的脸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淡,人越来越瘦,瘦到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和他五岁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萧月开始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一坐就是一夜。墨轩咳的时候他听着,墨轩翻身的时候他听着,墨轩呼吸慢慢平下来的时候他听着。他不去切药,不去采药。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墨轩已经不怎么下床了。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他的脸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萧月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萧月把粥端过来,墨轩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把碗推开。“哥哥,我吃不下了。”萧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他的肩膀。墨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哥哥,你以后下山去看看吧。”

萧月问看什么。

“看看山下的世界,看看这个世道,看看这个人间。替我看看。”

萧月没有说话。

“你替我看了,我就当我也看了。”

萧月说好。

墨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五岁时一模一样。他伸出手,碰了碰萧月的手。他的手指凉,萧月的手也是凉的,萧月握住了他的手。

“哥哥,你手还是凉的。”

“你手也是凉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凉,没有谁捂热谁。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桂花树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灶台边那只空碗里。

墨轩说:“哥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熬药吗?”萧月说记得。墨轩说我嫌苦,你给了我一颗蜜饯。萧月说嗯。墨轩说那颗蜜饯我藏起来了,藏在枕头底下。萧月说他知道。“你换枕套的时候看见了?”墨轩问。萧月说嗯。墨轩笑了,笑得很轻。“你扔了吗?”萧月说扔了。墨轩说苦了吧唧的,早就该扔了。萧月没有说话。墨轩看着他,又说:“你不是说留着吗?”萧月说你记错了。墨轩笑了,没有再问。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

萧月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墨轩又睁开眼。“哥哥,我冷。”萧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墨轩说抱抱我。萧月躺到床上,把墨轩抱在怀里。墨轩很轻,轻得像他小时候。萧月把他抱紧了一点。墨轩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扑在他颈侧,很轻,越来越轻。萧月的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墨轩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他攥着萧月衣领的手慢慢松了,从衣领上滑下来,落在床上。萧月没有动。他听着墨轩的呼吸,轻了,慢了,没有了。萧月没有动,他抱着他,抱了很久。

他把墨轩埋在后山,桂花树下。那棵桂花树是他来之前就有的,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他挖坑的时候没有用锄头,用手扒的,土是松的,指甲断了,指尖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把墨轩放进去,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盖住了他的脸,盖住了他的头发,盖住了他的手。他把土拍实了,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没有哭。

他走回灶房,灶台是冷的。他把墨轩的剑靠在墙边,那把没有名字的铁剑,剑柄上缠的布条磨毛了。他看了那剑一眼,没有动它。他背上药篓,走到门口,没有人跟上来。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山路弯弯绕绕,竹叶沙沙响。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停,走到山脚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会儿。灶房的门还开着,碗柜的门也开着。他没有回去,转过身走了。山下的小镇还在,糕点铺还在,蒸笼冒着白气,案板上摆着桂花糕。他买了两块,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他继续走,去了很多地方,走过了很多路,看了很多山水,见了很多人。他替墨轩看的。墨轩说替他看看这个世道,看看这个人间。他看了,一直看到现在。他走在山路上,一个人,白发在风里飘着,没有人跟在后面。他想起墨轩说过的话——“哥哥,你以后别说面凉了。你就说你知道了。”萧月说知道了。可墨轩已经不在了。他知道了也没人听了。他走在山路上,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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