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桂花香馅裹胡桃 > 剑法(第1页)

剑法(第1页)

山里的傍晚,月亮还没升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露水还没凝,石阶上还有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过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盖下去,噗噗的,像有人在叹气。

萧月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玲珑,剑还没出鞘。墨轩站在他对面,握着一把普通的铁剑,是萧月去年下山从铁匠铺买来的。没有名字,没有花纹,剑身乌沉沉的,不亮,但结实。墨轩握着它,手心出汗了。他十六岁,个子已经和萧月一样高了,肩膀比他宽,手比他大,但握着剑的时候还是会紧张。不是因为怕萧月,是怕自己输。他不想输。不是好胜,是想证明自己可以站在萧月前面。

“来吧。”萧月说。

墨轩拔剑出鞘,乌沉沉的剑身在暮色里几乎没有反光。他刺过去,不快不慢。萧月用剑鞘一挡,叮的一声,墨轩的剑偏了。他又刺,又偏。他加快速度,连续刺了七八剑,每一剑都被萧月轻轻拨开,像拨开一根伸过来的树枝。墨轩的汗下来了,手臂酸了,他不服气,咬着牙又刺了一剑。萧月侧身躲开,剑鞘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墨轩收剑,喘着气,看着萧月。萧月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有一层薄汗,呼吸没乱。

萧月把玲珑靠在桌边,去灶房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递给墨轩。墨轩接过来,粥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的红枣,淡的枸杞。他低着头,忽然说:“哥哥,你每次都让着我。”萧月没有否认。墨轩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用让我。”萧月看着他,过了几秒说:“没有。”墨轩不信。他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萧月在让他,每一次都在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让萧月让,不知道自己要练多久才能让萧月认真起来。他只知道现在还不够,远远不够。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拿起那把没有名字的铁剑,走到院子中间。“再来。”萧月看了他一眼,放下碗,拿起玲珑。这一次墨轩没有急着刺,他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萧月。萧月也看着他。暮色沉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光落在萧月的白发上。墨轩看着那层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刺出去了,这一剑比刚才快,剑尖擦着萧月的衣角过去,差一点就碰到了。萧月侧身躲开,剑鞘在他腕上轻轻点了一下,墨轩的剑脱手了,哐当掉在地上。墨轩弯腰捡起来,握紧,又刺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剑,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虎口磨出了血泡,破了,血沾在剑柄上,滑,他不松手。

萧月忽然收剑,把玲珑插回鞘里。“够了。”墨轩喘着气,剑尖指着地面,还在抖。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萧月走过来,把他手里的剑拿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拉过墨轩的手,缠住他虎口磨破的地方。墨轩低头看着萧月的手指,萧月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指腹上有薄茧。萧月缠完布条,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墨轩站在院子里,握着缠了布条的剑柄,站了很久。月亮已经升到屋顶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是白的,透出血来了。他握紧剑柄,走回灶房。萧月在切药,刀起刀落,药片从刀口飞出去。墨轩蹲在灶台边,把剑靠在墙边,看着萧月的手指,出了一会儿神。“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萧月没有回答,刀还在落。“你认真和我打一次。”萧月把刀放下,看着他。“等你伤到我。”墨轩愣了一下。“等你伤到我,我就不让了。”萧月说完,拿起刀继续切。墨轩蹲在那里,看着萧月的侧脸,看了很久。萧月的白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垂下去,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他的脸和五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还是一点没变。墨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墨轩十七岁那年,已经比萧月高了半个头。那把没有名字的铁剑被他握出了光泽,剑柄上缠的布条换了好几次,虎口的茧厚了一层又一层。他每天傍晚都在院子里练剑,刺、劈、撩、扫,每一式都练上百遍。萧月有时候站在门口看,有时候不看。看了也不说话,不看墨轩也知道他在听,剑风的声音,萧月听得见。对打的时候,墨轩的剑越来越快。萧月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剑鞘一拨一点,总能挡住。但墨轩觉得萧月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点,不是真的慢,是相对的。他快了,萧月就显得慢了。他刺过去的时候,能看见萧月偏头的动作,比以前稍微迟了一点。不是迟,是他能看清了。他以前看不清萧月的剑,现在能看清了,能看清剑鞘的轨迹,能看清萧月手腕的转动,能看清他侧身时衣角的摆动。

那一年他第一次刺中了萧月的衣袖。剑尖划过萧月的左袖,嗤的一声,布裂了一道口子。墨轩愣住了。萧月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口子,把玲珑插回鞘里。“今天到这。”墨轩握着剑,手在抖,不是累。“哥哥——”萧月已经走进灶房了,墨轩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尖上没有血,只有一缕从萧月袖口扯下来的布丝。他把那缕布丝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走进灶房,萧月正在切药。他站在灶台边看着萧月的侧脸,他的脸还是那样,白头发,绿眼睛,十八岁的脸。他十七岁了,萧月还是十八岁。他比萧月高了,萧月还是十八岁。他的手变大了,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萧月的手还是那样,白白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月牙白白的。

他蹲下来,蹲在萧月旁边。“哥哥,你是不是不会老?”萧月的手顿了一下。墨轩没有看他,看着灶膛里的火。“你头发一直是白的,脸一直是这个样子。我长高了,你也没变。我长大了,你还是没变。”萧月放下刀,看着灶膛里的火。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是。”墨轩没有说话。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不敢问。他怕问了,萧月就不见了。他怕萧月是神仙,神仙不会一直住在山上,神仙会走。他想问你会走吗?没有问。不问就不欠,不欠就不会走。他不想让萧月走。

“你多大了?”墨轩问。萧月看着灶膛里的火。“很大。”墨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茧,握着剑柄磨出来的,虎口那一块最硬,像石头。萧月的手没有茧。他看着萧月的手指,指甲粉色的,月牙白白的。他忽然想,萧月多大了?一百岁?一千岁?他只知道萧月不会老,他比他大很多很多。他养他,他教他剑法,他给他买桂花糕。他永远不会老。

墨轩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剑,刺出去,直的。收回来,刺出去,直的。他刺了很多剑,每一剑都是直的。他刺到手臂抬不起来,刺到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刺到灶房的灯灭了。萧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月光落在萧月的白发上,亮亮的。萧月站在那里,像一棵松,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人。墨轩看着萧月的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他把剑插回鞘里,走过去,从萧月身边走过去。他走进灶房把粥热了,盛两碗,一碗放在萧月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粥,淡的,甜的。他低着头,没有看萧月。

“哥哥,明天还练剑。”萧月说好。墨轩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放进碗柜里。他转过身,萧月还坐在灶台边,白发垂在脸侧,绿眼睛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亮亮的。墨轩看了很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叫他,他蹲着,看着灶膛里残留的火星子,和萧月一起看。他们并排蹲着,没有人说话,灶台还温着。墨轩先站起来,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柜门关好。萧月站起来,走进屋里。墨轩跟在他后面,他从萧月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

那天夜里,墨轩没有睡着。他和萧月并排躺在床上。床不大,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墨轩面朝墙,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萧月面朝外,背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缝隙。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眼前的那一小片地面上。他翻了个身,面朝萧月。萧月背对着他,白发散在枕上,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墨轩看着他的白发,看了很久。他想起萧月说“是”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粥好了”。他想起萧月说“很大”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灶膛里的火。他想起萧月的手,白白的,没有茧,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和他十年前见到的时候一样。他忽然想,萧月不会老,他会老。他会长皱纹,会变老,会死。萧月不会。他死了,萧月还活着。他一个人活着。墨轩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他伸出手碰了碰萧月的发梢,凉的,滑的。他没有缩回去,把手指插进萧月的白发里。萧月没有动。墨轩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收回来。他翻过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萧月看见了,没有问。他把药端给他,墨轩喝了。他把粥递给他,墨轩喝了。他把鸡蛋剥了壳放在他碗边,墨轩吃了半个,萧月把剩下半个吃了。萧月背上药篓,走到门口。墨轩没有跟去采药,他站在院子里,拿起剑,刺出去。直的他刺了很多剑,每一剑都是直的。他刺到手臂抬不起来,刺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萧月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院子里,剑插在地上,他靠着剑柄站着。萧月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去灶房生火。墨轩转过身,跟着他进去。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