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下山那天,是冬天。山里的雪还没化尽,石阶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停。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往前走,往北走。往北走的人多,往南走的人少——往北走是往战场走,往南走是逃命。他不逃命。布包里只有几件衣裳和一点干粮,霜寒剑挂在腰间,剑鞘轻轻敲着大腿,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师父拍他肩的节奏。他走到山脚,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萧山还在那里,竹林青翠,桂花树光秃秃的。他没有回头。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走了两天两夜,萧月到了一个小。镇子不大,但到处是兵——灰布军服的兵,有的在街上列队,有的蹲在墙根啃干粮,有的靠在墙角睡觉,把枪抱在怀里。天还没亮透,雾气很大,镇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地上是黑的——不是土黑,是血黑,干了的那种,混着泥,踩上去硬邦邦的。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说不清的腥。萧月站在镇口,霜寒剑挂在腰间,布包搭在肩上。他不知道该找谁,就那么站着。一个老兵从街对面走过来,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睛却很亮。他上下打量萧月,在白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霜寒剑,问:“干什么的?”萧月说:“参军。”老兵没有多问,上头说了,是人就要,是鬼也要,便说:“跟我来。”
老兵把他领进一个祠堂。祠堂不大,原来供的什么菩萨已经看不清了,脸被刮掉了,供桌被劈了当柴烧。地上堆着被褥和军鞋,角落里蹲着几个人,在擦刀。管事的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正用刀削木棍。他抬头看见萧月,目光在白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剑上,问叫什么,萧月说了;问多大了,萧月说了。管事的低下头,继续削木棍,让他领一床被子、一双鞋,又让他去隔壁领一把刀。萧月领了被褥和鞋,没有去领刀。他有剑。他把被褥抱在怀里,跟着老兵走到一个大通铺前。通铺是竹子搭的,铺着稻草,稻草上躺满了人,一个挨一个,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萧月挤了个角落,把被褥铺开,把霜寒剑放在枕头边。
第一天晚上,萧月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椽子黑黑的,有几根裂了缝,月光从裂缝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线。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萧月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师父教他的,也许是猫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知道暖是什么样的。他给了旁边的人一点暖,不多,够他睡到天亮。
第二天,萧月穿上了军服。灰布的,肥肥大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把自己的布包塞进铺盖底下,把霜寒剑挂在腰间,走出祠堂。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就自己在营地里转。营地不大,转一圈花不了多长时间。他看见有人在操场上练刺杀,对着草靶子一下一下捅,汗水顺着脸往下淌。他看见有人在灶房门口排队打饭,碗是粗陶的,边角磕掉了,和山上的那只碗一样。他看见有人在树下写信,纸铺在膝盖上,笔握得很紧,写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写什么。他看见有人在墙角哭,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不说话,也不走开。萧月走过去,又走回来。他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停在哪里。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但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傍晚的时候,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兵走过来。那人穿着一双破鞋,脚趾快露出来了,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他上下看了看萧月,在白头发上停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萧月说:“嗯。”那人又问:“哪的人?”萧月说:“萧山。”那人想了想,说:“没听过。”萧月说:“嗯。”那人笑了,说:“你这人话真少。”他伸出手,“我叫张德茂,河北的。”萧月看着他伸出的手,握了一下,说:“萧月。”张德茂看了看他的白发,问:“你这头发是天生的?”萧月说是。张德茂说:“白的,挺好看。”萧月没有说话。张德茂也不在意,拉着他往灶房走,说:“走,吃饭去,再不去就没饭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萧月慢慢认得了营里的人。张德茂话最多,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愁。他告诉萧月,他家在河北,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十二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笑,说完又笑了。萧月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也没有问。还有一个叫赵老四的,老兵了,脸上有一道疤,不爱说话,但抽旱烟的时候会把烟杆递给旁边的人,不管旁边是谁。萧月接过一次,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老四看了他一眼,把烟杆收回去,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