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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孩子（第1页）

长安城的春天，是从崇仁坊的桂树开始的。不是第一场雨，不是第一声雷，是桂树发了新芽。嫩绿的，米粒大小，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去年的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枯叶和嫩芽一起晃，沙沙响。崇仁坊的街不宽，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雨天会反光，晴天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路两旁的院子挨着院子，墙头探出几枝杏花，白的，粉的，风一吹就落。萧月的院子在巷子深处，院墙很矮，矮到一踮脚就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桂树。桂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

春草的病好了，不烧了，不咳了。萧月不用再喂她喝药了，不用再给她敷帕子了，不用再半夜起来探她的额头了。她胖了一些，脸蛋鼓了，嘴唇红了，头发也密了，黑黑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她还是会攥着萧月的手指，攥得很紧，不松手。萧月没有抽开，让她攥着。

萧月每天五更起来，天还没亮。灶房里的火是冷的，他生了火，熬了粥。粥熬得稠稠的，盛了一碗放在窗台上晾着。他走到床边，春草还睡着，被子蹬到脚边。萧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春草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动了。萧月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去灶房了。粥晾温了，他端到床边，把春草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春草的头歪在他肩上，萧月一手托着她，一手拿着勺子。他用勺子舀了一点粥，放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不烫了，送到春草嘴边。春草张开嘴，吃了。一勺一勺，慢慢地，喂了大半碗。春草不吃了，把脸扭到一边。萧月把碗放在桌上，给她擦了嘴，把她放平，把被子盖好。

春草醒了。她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睛，看着萧月。萧月看着她，伸出手把春草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头发很细很软，贴着头皮。他收回手，站起来。他拿出一块青色的布，柔软的，缝成一个围兜，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整齐，但能用。他给春草系上，春草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萧月。萧月没有看她，去灶房了。

萧月要去上朝，不能带春草。他找了隔壁的张婶。张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在军中，孩子都大了，一个人住。萧月去敲她的门，张婶开门，萧月说白天要上朝，家里有个孩子，能不能托她照看。张婶问多大的孩子，萧月说几个月。张婶说抱过来吧。萧月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去了。张婶看着他的背影，白发在风里飘着。

萧月把春草抱到张婶家。春草趴在萧月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张婶伸手来接，春草不松手。萧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春草没有哭，看着萧月。萧月说去上朝，下了朝来接她。春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张婶把她接过去，春草趴在张婶肩上，看着萧月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白发在风里飘着，走远了。她趴在张婶肩上，看着门口，不哭，她不哭。

下朝后萧月没有先去糕点铺，直接回了崇仁坊。他走到张婶家门口，敲了门。张婶开了门，春草在她怀里，看见萧月，眼睛亮了一下。她还不会动，她还不会爬，她只是看着萧月，眼睛亮了一下。萧月把她接过来，春草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萧月对张婶说了声谢谢，问她春草乖不乖。张婶说乖，不哭不闹，就是一直看着门口。萧月没有说话，抱着春草走回去。

院子里的桂树还绿着。萧月推开灶房的门，把春草放在床上，去灶房生火热粥。春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萧月把粥热好了，端过来喂她。春草吃了小半碗，不吃了。萧月把碗放在桌上，给她擦了嘴。他坐在床边，看着春草，春草看着他。他伸出手指，春草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萧月没有抽开。他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还温着。

春草会翻身了。萧月切药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趴着，抬起头，看着萧月。萧月放下刀，走过去把她翻过来。她又翻过去，趴着，抬起头，看着萧月。萧月没有再翻她，让她趴着。她趴了一会儿，累了，把脸埋在床上。萧月走过去，把她翻过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动了。萧月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走回去继续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