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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第1页）

山里的夜，月亮很圆。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石阶上，落在溪水上，落在灶台边那只空碗里。竹叶沙沙响，风从竹林穿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子在灰里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那里眨眼睛。

墨轩十八岁生日那天，萧月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是他自己擀的，切得细，下到锅里不糊。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墨轩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低头看着那碗面。萧月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在洗碗。他的背影很瘦，白发垂在肩上，衣裳是灰的，领口有一块补丁。墨轩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吃了一口面。面是咸的，汤是鲜的，鸡蛋是溏心的，一咬蛋黄流出来，糊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忽然不吃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不说话。萧月还在洗碗，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水声哗哗的。墨轩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得很快。

“哥哥。”他说。

萧月没有回头。“嗯。”

墨轩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泡软了，蛋黄凝了，葱花沉到碗底了。他的声音不大，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不知道萧月听见没有。他不确定，但他要说。

“我爱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更不是对恩人的那种喜欢。是爱。”萧月的手停了一下，锅铲不响了，水声还在哗哗的。墨轩没有抬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你不要赶我走。”他等了一会儿，萧月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又响了一声，噼啪。灶房很安静，只有水声。

萧月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墨轩。墨轩低着头，没有看他。萧月靠在灶台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墨轩的头发，黑的，和他小时候一样黑，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黑。那时候他五岁，缩在山脚下的草垛里，萧月把他抱起来，他的头发也是黑的，乱蓬蓬的，打着结。萧月用手指帮他梳过，梳不开，后来用剪刀剪掉了那一坨。现在长出来了，长得很好，黑的，亮的。墨轩低着头，萧月低头看着他，灶膛里的火映在萧月脸上，明明暗暗的。

沉默了很久。萧月开口。“面凉了。”

墨轩抬起头，仰着脸看着萧月。他坐在小板凳上，矮了一大截。萧月的眼睛是绿色的，很淡的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墨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紧张了。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站直了，比萧月高了半个头。他看着萧月，这一次不是仰头了，是低头。萧月仰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墨轩伸出手，把萧月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萧月没有躲。墨轩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哥哥，你听见了。”墨轩说。

萧月看着他。“听见了。”

墨轩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萧月看着他，墨轩看着他。墨轩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萧月没有说话。墨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笑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看着萧月的眼睛。灶房很静，灶膛里的火偶尔跳一下，映在两个人脸上。墨轩伸出手，碰了碰萧月的脸颊。他的手指凉的，萧月的脸颊也是凉的。墨轩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萧月没有躲。墨轩说：“亲爱的哥哥，能不能让我亲你？”

萧月没有动。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映在两个人脸上。墨轩的手还捧着他的脸，萧月的目光没有移开。墨轩低下头，吻住了萧月的嘴唇。萧月的嘴唇是凉的，软的，像他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抿着，冷，但贴上去是凉的，软的，像溪水，像山风。墨轩闭上了眼，萧月没有。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开。墨轩的嘴唇停在他唇上，不敢动。他不知道萧月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推开他。萧月没有推开。

墨轩的嘴唇在他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萧月的呼吸变了，很轻，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墨轩听见了。他把手从萧月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萧月的白发里，把他的头仰起来。萧月的眼睛闭上了。墨轩吻得更深了，萧月的手抬起来了，绕到他脖子后面，搂住了他。墨轩的心跳停了一拍。萧月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凉凉的，贴着他的头皮，轻轻按了一下。墨轩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萧月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近。墨轩的身体贴上去，贴到萧月的胸口，感觉到了萧月的心跳，很快，和他一样快。墨轩闭上了眼，吻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自己吻了多久，他只知道萧月的嘴唇从凉变暖了，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了，他的手从垂在身侧抬起来，搂着萧月的腰，把他拉进怀里。萧月的身体贴着他，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墨轩的手从萧月的腰往上移，碰到他的肩胛骨，萧月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手心。他轻轻按了一下，萧月没有躲。墨轩终于松开了萧月的嘴唇，但没有退开。他的额头抵着萧月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萧月睁开眼睛，绿色的，很深，像雨后的深潭。墨轩看着那双眼睛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哥哥，你搂着我的脖子了。”墨轩说。

萧月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墨轩看着他那双红了的耳朵，又笑了。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在萧月的嘴角又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盖章。萧月没有推开他。月亮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站在灶台边，一个白发，一个黑发，一个矮半个头，一个高半个头。墨轩还搂着萧月的腰，萧月还搂着墨轩的脖子。两个人谁都没有松手。

最后是萧月先松开的。他把手从墨轩脖子后面放下来，垂在身侧，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碗收走了。墨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萧月，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萧月没有躲。

“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墨轩说。

萧月把碗放进碗柜里。“回答了。”

墨轩说：“你没说话。”

萧月把碗柜门关上。“嗯。”

墨轩愣住了，然后笑了。他把脸埋在萧月的肩窝里，笑得浑身发抖。萧月站在那里，没有推开他。墨轩笑够了，抬起头，在萧月的耳朵上亲了一下。萧月的耳朵更红了。墨轩看见了，在心里高兴，他不说。他松开萧月，走到灶台边，把那碗凉了的面端起来，倒进了潲水桶里。面倒掉了，碗空了。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里。萧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他浪费粮食。

“睡觉了。”萧月说。

墨轩说嗯。

两个人走进屋里，并排躺在床上。床不大，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墨轩侧着身子面朝萧月，萧月面朝墙，背对着他。墨轩从后面伸过手，环住萧月的腰，把脸埋在他的白发里。萧月没有动。墨轩的手从萧月的腰间往上移，碰到萧月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萧月没有挣开。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萧月的手凉，墨轩的手热，两只手牵在一起，不凉了也不热了，刚好。

“哥哥。”墨轩轻声说。

“嗯。”

“以后每天都亲。”

萧月没有说话。墨轩笑了，把脸埋在萧月的白发里，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他睡着了，手还握着萧月的手，没有松开。月亮从窗子移到了屋顶，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还温着。

第二天萧月推开灶房的门，墨轩站在灶台边，粥已经熬好了，盛了两碗放在桌上。萧月看着他，他笑了。“哥哥，粥好了。”萧月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淡的，甜的。墨轩蹲在灶台边添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了。他蹲在灶台边仰着头看着萧月，嘴没停过，叽叽喳喳的，和每一天一样。萧月喝了粥，吃了他剥的鸡蛋，听他说话，偶尔“嗯”一声。墨轩不问他记不记得昨天的事。他记得就行了。萧月不用说。他说“嗯”。那个“嗯”就是“我也爱你”。他听懂了就够了。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粥喝完了，碗洗了，灶台擦干净了。萧月背上药篓走到门口。“跟上。”墨轩站起来跟在后面，走到他旁边，他走在他右边，不远不近。风从竹林穿过来，吹起两个人的头发，一白一黑。墨轩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碰了碰萧月的手背。萧月没有躲，墨轩握住了。两只手牵在一起，一只凉，一只热，不凉了也不热了，刚好。他们走在山路上，没有人说话，竹叶沙沙响，溪水哗哗流。萧月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开。他握着，走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