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学字（第1页）

山里的清晨，雾还没散。竹叶上挂着露珠，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石头上，嗒，嗒，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风从竹林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的山还是一团影子，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上还残留着昨晚的余温。

萧月背上药篓，走到门口。墨轩已经蹲在门槛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衣裳穿好了，新鞋子也穿好了，白边干干净净的。萧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早，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起的。他从门后拿了药篓，说了一句“跟上”，就迈出去了。墨轩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石阶上的青苔很滑，墨轩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看着萧月的白发在竹叶间一晃一晃的。这条路他没走过几趟，认不太熟，但他认得萧月的背影。萧月走哪，他走哪。萧月踩哪块石头，他踩哪块石头。萧月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他知道他跟得上。

走了一段，萧月停下来，蹲在一株药草旁边。墨轩也蹲下来，凑近了看。叶子是长条的，边缘有锯齿，背面有一层白毛，摸上去涩涩的。墨轩不认识，问：“这是什么？”萧月说：“艾草。止血的。把叶子揉烂了敷在伤口上，血就止了。”墨轩看着那株艾草，又看了看萧月的手指。萧月的指甲修得很齐，捏着艾草的茎，轻轻一掐就断了，断口处渗出绿色的汁液，沾在他指尖。墨轩记住了艾草的样子，也记住了萧月掐断它时手指的动作。萧月把艾草放进药篓里，站起来继续走。墨轩跟上去。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萧月指着一株匍匐在地上的草，叶子小小的，圆圆的，贴着石头长，茎很细，一碰就断。“连钱草。治结石的。”墨轩问什么是结石，萧月说就是肚子里长石头。墨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没有再问了。萧月挖了几株连钱草，根上带着泥，放进药篓。墨轩蹲在旁边看他的手指，手指在土里刨了几下，把根上的泥抖掉，动作很轻，不让根断。墨轩记住了萧月挖连钱草的样子——蹲着，膝盖快碰到地面，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手指。白白的，沾了泥，指甲是粉色的，月牙白白的。他看了很久。

他们走了很远。萧月一路上停下来指给墨轩看，这一株是什么，那一株是什么。丹参，根是红的，治心口疼。黄芪，根是补气的，煮水喝。半夏，有毒，不能碰，根茎像小圆球，黄白色的。萧月说不能碰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药不一样，不是更重，是更轻。轻到墨轩觉得他怕那个东西。他不问，他记住了。半夏的叶子像箭头，有三片，绿得发亮，长在阴湿的地方。他蹲下来看了好几眼，没有碰。他记住了它的样子，不让碰的东西更要记住，怕以后不小心碰了。

墨轩认得一些字。母亲不喜欢他，但还是让他上了学堂。他在学堂学了《三字经》《百家姓》，学了几个字，不多，但够用。萧月指给他看的那些药草，他记住了样子，也想知道它们的名字怎么写。他不敢问萧月，萧月走路的时候不说话，采药的时候也不说话。墨轩跟在他后面，好几次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到了一处溪边，萧月停下来，坐在石头上歇脚。他把药篓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墨轩站在旁边，不坐。萧月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回去。萧月把水壶塞进怀里，看着溪水。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墨轩也看着溪水，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哥哥。”萧月说：“嗯。”墨轩问：“艾草怎么写？”萧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溪边的湿泥地上写了一个字。草字头，下面一个叉，一撇一捺。那个叉是“乂”。艾。墨轩蹲下来，看着泥地上那个字，“艹”头他认得，撇捺他认得，连在一起不认得，但萧月写的是“艾”，他就知道那是“艾”。他伸出手指，在萧月写的字旁边照着划了一遍，歪歪扭扭的。萧月没有帮他。他站起来，萧月把树枝扔在一边，背上药篓继续走。墨轩跟上去。

又走了一段，萧月停下来，指给他看。“柴胡。治感冒。”叶子细长，茎是绿的，开小黄花。墨轩问怎么写，萧月没有捡树枝，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写。柴，木字旁，上面一个“此”，下面一个“木”。他的手指在地上划，划得很慢。墨轩在看字，也在看他的手指。他写完了“柴”，又写“胡”。左边一个“古”，右边一个“月”。古月为胡。墨轩看着那个“胡”字，记住了。不是记住字，是记住萧月写“胡”的时候，左边“古”字的竖笔写得特别直，右边“月”字的第一笔撇很轻，轻到差点看不见。他站起来，萧月已经走了。他跟上去。

太阳升上来了，雾散了。萧月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把药篓放在脚边。墨轩也坐下来，离他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萧月从怀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墨轩，墨轩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回去。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萧月的白发上，亮亮的。墨轩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萧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睡着。墨轩不敢叫他，他坐着，等他睁眼。

过了一会儿，萧月睁开眼，站起来，背上药篓，继续走。墨轩跟上去。这次他们走的不远，在一处坡地上，萧月又停下来。他指着一种叶子像手掌的药草，说：“甘草。甜的。嚼一嚼。”他坐下来，从药篓里拿出一截甘草根，掰了一小段递给墨轩。墨轩接过来放进嘴里嚼，甜的。他嚼着，眼睛亮了。萧月看着他亮了，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墨轩跟在萧月后面，走得很慢。太阳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踩萧月的脚印，一步，再一步。走了很久，墨轩忽然说：“哥哥。”萧月说：“嗯。”墨轩说：“半夏的‘半’怎么写？”萧月没有停下来，边走边从路边折了一根细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半”。倒八头，两横，一竖。墨轩看了一眼，记住了。走了几步又说：“夏。”萧月又划了一个“夏”。一横，中间一个“自”，下面一个折文，撇，横撇，捺。墨轩记住了。他跟在萧月后面，踩着萧月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回家。到了家，萧月生火做饭，他蹲在灶台边，看着萧月的手指。萧月切完一把药，把刀放下，抬眼看了他一下。就一下。墨轩没有读懂那一眼，他不需要读懂。他在就行了。他蹲在那里，看着萧月的白发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他不想下山了。他哪里都不想去。山上有萧月，有药草，有灶台，有碗柜里的麦芽糖。他不走了。他蹲在灶台边，看着萧月。萧月没有赶他。月亮从窗子照进来，落在萧月的白发上，亮亮的，像霜。墨轩看着那层霜，觉得那不是霜，是月光。月光落在萧月的头发上，就变成了霜。他不说了。他蹲在那里，看着萧月的白发，看呆了。萧月站起来，把切好的药片装进布袋里，把布袋扎紧，搁在碗柜上。墨轩也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灶台。萧月没有扶他。他站了一会儿，不麻了。萧月去柜子里拿被子，铺在地上。墨轩看着他铺，没有回床上。萧月铺好了，躺下去，面朝墙。墨轩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萧月也没有说话。墨轩把被子掀开一角，钻了进去。萧月没有动。墨轩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闭着眼睛，听着萧月的呼吸，匀匀的，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他睡着了。他不知道明天萧月还会不会带他去采药，还会不会捡树枝给他写字。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去了，今天跟上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翻了个身，面朝萧月。萧月背对着他，白发散在枕上，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亮亮的。墨轩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萧月的发梢，凉的，滑的。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