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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第1页)

那晚,篝火烧得很旺。不是长官点的,是老兵们从营地外拖回来几根断木头,浇了点不知从哪弄来的油,火苗一下子就蹿起来了。火很大,把周围的空地照得通红,连远处帐篷的影子都在火光里晃来晃去。新兵们围过来,老兵也来了,没人规定,没人招呼,火一起来,人自然就凑过去了。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枪靠在肩上,干粮揣在怀里,有的什么都不拿,就是伸出手烤火。萧月没有坐到最外面。张德茂腿伤了走不动,靠在一块石头上,萧月就坐在他旁边,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肩膀。他的白头发在火光里不是白的,是黄的,像秋天晒干了的稻草。

人越来越多,火越来越旺。有人从灶房那边端了一口大锅过来,锅里热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家你一碗我一碗地分着喝。碗不够,就轮着用,你喝完了我喝,我喝完了递给他,谁也不嫌谁。一碗热水下肚,手暖了,脸暖了,话也多了。一个老兵先开了口,脸上有一道疤,萧月不认识他,只见过他跟赵老四蹲在一起抽旱烟。他把碗里的热水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忽然说了一句:“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旁边有人接话:“交代了也好,省得天天挨饿。”老兵笑了,笑得很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交代了谁给你娘报信?”那人没接话,低下头拿树枝拨火。老兵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双手捧着,看着火,火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的。“我出来的时候,我娘说,活着回来。”他把水喝了,把碗放在地上,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活着。”

他这一开口,别人也跟着说了起来。有人说“我家那边有条河,河里有鱼,等我回去钓一条炖汤喝”,说这话的时候干咽了一口唾沫。有人说“我家那口子说要等我,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声音闷闷的,像是怕人听见。有人说“等我回去,我把地翻了,种一茬麦子,种完麦子种苞谷”,掰着手指头数。有人说“我回去什么都不要,就想睡三天三夜”,话音刚落就有人接了一句“你睡,你睡的时候我替你放哨”,说话的是他同铺的兄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想家,想爹娘,想媳妇,想孩子,有人想地里的庄稼,有人想村口那棵老槐树。说着说着,有人笑了,笑完又不说话了,低着头,拿树枝拨火。有人不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去劝,也不知道怎么劝。打仗的人,连哭都要偷偷哭。

萧月坐在火堆旁,听着这些声音。他没有走开,也没有坐到旁边去。他听着,不插嘴,但也没有把耳朵捂住。张德茂嘴一直没停过,说他的腿疼,说他娘烙的饼,说他小时候偷吃饼被他娘追着打。说着说着忽然转过脸看着萧月。“白毛,你怎么不说话?”萧月没有看他,看着火。“在听。”张德茂说光听不行,你也得说几句。萧月想了想。“说什么?”“说你为什么来投军。”张德茂问。周围几个人听见了,扭过头来看他。

火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飞起来,飞到空中就灭了。萧月摸着自己膝盖上霜寒剑的剑鞘,手指顺着裂痕来回摩挲。他想着张德茂的话,为什么来投军。他想了想,说了实话。“没有地方去了。”张德茂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没了声音。萧月没有再说,低着头,看着剑鞘上的裂痕,是他用布条缠的,缠得很紧。张德茂没有追问,把水壶递过来。萧月接住,喝了一口,还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管他呢,反正今天赢了。”旁边的人轰然接话:“赢了就是赢了,赢了就该高兴。”有人说自己今天杀了两个,有人说他杀了三个,另一个说四个,谁也不服谁,争着争着就吵起来了。有人说“你那三个是算上趴在地上的吧”,被说的人涨红了脸,抡起拳头要打,旁人赶紧拉住,笑着劝。张德茂在那边躺着喊:“你们别吵了,我杀的最多!”旁人笑着回他:“你杀了个树桩子,你那腿就是树桩子咬的!”满场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萧月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不深,但弯了。旁边的人看见,喊了一声“白毛笑了”,众人又笑了,笑得更响了。

有人站起来朝火里吐了口唾沫,嗤的一声,火苗顿了一下又蹿起来。“娘的,明天他们还敢来,再干他娘的一次!”有人跟着应和:“对,来一次干一次,干到他们不敢来!”好几个人跟着吼了起来。又有人笑骂:“吼什么吼,省点力气明天砍人。”说这话的人自己被自己呛到了,咳了半天,旁边的人帮他拍背,拍着拍着两个人又笑成了一团。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波退了又一波。

萧月坐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声音,看着这些人的脸。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有的一条疤横在脸上,有的少了一只耳朵,有的胳膊吊在胸前。他们笑着,闹着,骂着,争着谁杀的人多,争着谁的命更硬。萧月没有笑,但他也没有走。他坐在那里,把霜寒剑横在膝盖上,听他们吵。张德茂问他“你怎么不吵”,萧月说“我不记得杀了几个”。张德茂说不可能,你杀那么多不记得?萧月想了想,还是说不知道。旁边一个人插嘴说“白毛杀的人比我们加起来的都多”,另一个人说是他冲在最前面,敌人都被他吓退了,又有人说他那一剑真快。萧月听着,没有说话。他把剑鞘上的灰擦干净,把剑竖在膝盖旁边,靠着自己的肩膀。

有人忽然问萧月:“白毛,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萧月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了。”那人没有追问。张德茂在旁边骂了那人一句,踢了他一脚,踢的是好的那条腿。那人没有躲,低下头把碗里的水喝了。萧月说没关系,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有过。师父,和一只猫。”张德茂看着他,问他们呢。萧月说:“师父死了,猫也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没有表情。火光照在他脸上,白发垂在额前。张德茂没有说话,把水壶又递过来了。萧月接过,喝了一口,还回去。

一个老兵忽然举起碗,大声说了一句:“敬今天没死的人!”几个人跟着举碗,碗碰碗,叮叮当当响,水洒出来溅在火里嗤嗤响。有人补了一句:“敬明天还能活着的人!”又碰了一次,水洒得更多了。张德茂躺着把碗举到胸口,朝萧月晃了晃,萧月用碗碰了一下他的碗,叮的一声,张德茂咧着嘴笑了。他说:“白毛,你还活着,你命真大。”萧月没有回答,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了。他看着碗里的水,碗是粗陶的,边角磕掉了好几个缺口。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旁边的人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开始哼歌,哼的是家乡的小调,调子很老,歌词没几个人记得全,哼着哼着就跑了调。有人笑了,说唱错了,那个人不服气,重新起头,这次大家都跟着哼起来,跑调跑得更厉害了,没有人再笑了,就是哼,哼完了,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火噼啪响。

火渐渐小了,有人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又旺了起来。远处还有炮声,闷闷的,很远,不是往这边打的,是别处在打。别处的人还在打,别处的人还在死。但这里,在这个火堆旁边,他们还活着。萧月抬起头看天,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远处的树梢上。他看着月亮,想起师父说过的——你从来不是妖怪,你是我的宝贝,是天上的明月。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明月,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坐在这里,身旁有人说话,有水喝,有火烤。这就够了。

夜渐渐深了,有人开始打鼾。篝火还在烧,但火已经不旺了,只剩几根木头在暗红地燃着。萧月没有走。他靠着身后的石头,把霜寒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张德茂在旁边已经发出了鼾声,嘴张着,打的呼噜很响。萧月没有嫌吵,也没有往旁边挪。他就那样坐在嘈杂的声音里,听那些人还在说梦话、翻身、哼哼。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动。远处最后一声炮响消失在风里。这一夜终于安静了,篝火还亮着,人还围着,没有人提前离开。萧月也没有离开。他在人群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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