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踏出衙署大门,凛冽风雪如絮,氤氲白茫茫的雾气。
几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停在外面,一个个麻袋堆砌成山,穿着大红色斗篷的姑娘脆生生站在车架上,气吞山河地指挥:“人手不够,去,把所有人都叫来。”
她发髻微乱,两缕小碎发拂荡在前额,一手叉腰,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风雪:
“粮食卸到那边的棚子里,哎那棚子不够,再多去些人搭……你,带几个人去支锅烧水,你,去把最后面马车上的姜都切了……那边清点好棉衣按我说的,先分给老人和孩子……”
满院的人都被支使得团团转,虽然忙得很,但各自分工,井然有序。
谢玄杀仰头看天——厚厚的灰暗云层依然遮天蔽日,原来太阳仍未出现。
可他分明被暖流激荡,灼烫的温度一路烧到心口。
他重新低头去看。
乌皎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揉揉冻红的鼻尖,直腾腾跳下马车。
往衙署的方向一望,与谢玄杀的目光撞个正着。
谢玄杀下意识想闪躲,却见她展颜一笑,眉眼月牙似的,如同朔风哀野中开出的一朵小玫瑰。
他便没能挪开眼睛。
乌皎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上来,开口就是欠欠地拉长语调:“太子殿下——”
谢玄杀:“进屋去。”
乌皎笑吟吟行个礼就跑进去了。
谢玄杀在外面交代一番,将各方分工细化了下,刚嘱咐完,他视线扫过乌皎带来的东西,略略一顿,上前细看了看:这上面并无官府印证。
谢玄杀转头回望,这些东西已经发下去大半,外面的百姓都殷殷巴望着。他抿了抿唇,迅速交代好剩下分发策略,转身折返回屋。
乌皎正坐在小几边烤火,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噔噔噔跑到他身前,眯眼瞅了瞅。
“怎么几日不见,你瘦这么多?”
她一边说,一边绕着谢玄杀走一圈:“没受伤啊……这地方不该有人敢欺负你,你怎么不好好吃饭?”
这般鲜亮的身影,在这冻土荒原本就如火热烈,这样绕上一圈,更是将他的心缠得又紧些。
谢玄杀低声道:“站好。”
乌皎一个跨步,一脸老实样在他身前站得笔直。但也就装了一瞬,便左右瞅瞅,从怀中掏出一个橘子:“吃吗?我就偷偷私藏了这么一个。”
谢玄杀捏起橘子放到一边,问:“这些粮秣怎么来的?”
乌皎:“马车运来的。”
谢玄杀:“……”
她哈哈大笑,终于乖了点:“哎,别这个表情嘛,我换的,我把我的首饰,铺面和田产都卖掉了……不换不知道,我竟然这么有钱。”
谢玄杀拧眉,神色复杂地注视她。
很快,他说:“如今这些确实解了燃眉之急,等回京后,我定尽数为你补上。”
乌皎小手一挥:“不用不用。”
谢玄杀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乌皎立刻否认:“才不是!我就不能做件忧国忧民的好事吗?我也是大雍子民,千里迢迢来,百姓们还饿着冻着呢,我不能空着手吧?我不要,这是我送给阙州百姓的,你补上算怎么回事?”
谢玄杀无奈道:“那些是你傍身倚仗之物,岂能如此任性?”
乌皎重新坐下,一手托着下巴,细白的指尖在脸颊上一点一点:“因为我是不端庄不贤淑的大小姐嘛,大小姐做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谢玄杀道:“我没说过你是大小姐。”
对,可恶,他说她是个皮猴子。
乌皎瞪了谢玄杀一眼:“你可不要误会,不要自作多情,我才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做这些事情,当然了,也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喜欢。救助灾民,是我自己本心想做的。”
谢玄杀微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