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霉变是真,但非天灾,乃是人祸。船过陈留时,药箱被移出,置于甲板受冻三日。待入洛城,又堆在漕运露天仓,任雪水浸入。直到太医院以药材品质极差,药效不佳为由拒收。”姜蘅说。
“接着说。”
“此事办多了,太医院便有所察觉,于是漕帮、一些药材商拾掇太医院等人合谋,向窦氏索取钱财。故而,他们让该到的药到不了,该好的药材好不了。”姜蘅说。
皇帝冷笑,“他们向窦氏索取,窦氏便答应?”
“本是不愿的,可太医院因御用药材霉变,不得不在民间采购急需药材。这一直都是向阴氏药铺采买,可后面便换成了济世堂。而这济世堂为窦氏暗中控制。”姜蘅说。
她又叩首,“陛下,如此,皇室用药便永远掌握在窦氏手里。”
铜盆中的炭火噼啪响着,皇帝看着册子上的“太医院”三字,忽然笑了,“好。太后今日赐给朕一件貂氅,据说是用玄貂皮所制。你猜,她老人家是如何说的?”
姜蘅垂首不语。
“她说,天寒地冻,皇帝要保重身体。有些事……捂热了再看,就不一样了。”他合上账册,“姜卿,你告诉朕,朕是该捂着还是该掀开?”
“陛下,”姜蘅开口,“臣幼时在冬日采药时,常用手去捂冻透的刀柄。”
皇帝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
“手心的热气固然能让冰霜消融,让刀柄不再粘手。可,若捂得太久,太热……”她抬眼,看向自己呈上的那本册子,随后目光又转向铜盆里的炭火,“手汗渗进刀柄,生了铁锈,来日再握,便容易滑了手。”
“哦?”皇帝微微颔首。
姜蘅又道:“太后娘娘关爱陛下,想让陛下龙体康健,心明眼亮。可,臣呈上去的这册子,并非刀柄,而是一面蒙尘的铜镜。若是捂久了,反而成水雾,照不清本来样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雪粒击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响声。
姜蘅伏地,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陛下,臣冒死进言。还望陛下将此铜镜置于炭火之上,不让烈火焚烧,只取几分暖意。让水雾散去,待镜面明亮时,该照见,一样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臣甘为执镜之手,若镜面明亮时,照出臣有半分不忠,臣愿为铜盆的一块炭。”
话语落下,姜蘅依旧维持着伏地的姿势。炭盆中又传来细碎的响声。
她深知,皇帝此时定在看着太后送来的那件貂氅,也在想着自己以身为赌注的谏言。他究竟会如何选,姜蘅无法保证,毕竟这圣心难以揣摩。
但她要的不是陛下的选择,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入局的机会。此番话一出,她便知此事已成了九成,剩下那一成就看陛下对窦氏是否还存着善待之心了。
皇帝起身,将账册投入铜盆中,火焰顿时猛地蹿起。“那朕便添把火。”
他脱下貂氅,示意一旁的中常侍拿走,“朕若是只查今年的亏空,他们便只会舍了一个郭振。可,朕若查四年……”他稍作停顿,“窦家就得舍个嫡子,或许,还要加上朕那位舅舅——窦昌,太后的胞弟。”
他挥了挥袖子,“朕给你三道旨意,第一,你仍是太医监查药材霉变一事。但朕赐你密奏权与巡查令,直入任何漕仓,药库,可先斩后奏。第二,朕会准窦氏所奏,明面上只查今年亏空。但暗地里,你要从药材霉变这条线入手。药材与漕粮同船,查药便是查粮。”
他起身,走到姜蘅面前,然后拿出一块令牌,“第三,朕给你一个人。”
姜蘅抬头,双手接下令牌。
“刘珩,淮阴王之子,朕的堂兄。他可是朕最为锋利的刀刃,你若有求拿着这块令牌找他便好。”
姜蘅握着令牌,“陛下究竟……要臣查到何种地步?”
皇帝走回书案边,“朕要看到窦氏自己把嫡系子侄,绑到朕的面前。”他稍作停顿,“但记住,最终落网的不能超过三人。漕运线不能断,朝局不能乱。运河上每天飘着上千艘漕船,船上装的可是半个大晟的税赋。”
“陛下,这……”姜蘅正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既然要做朕的执镜人,那便要帮朕把这铜镜擦得亮些。”皇帝转身,看向那窗外飘着的雪。“去吧,下次奏报时,带着窦氏的罪证前来。”
姜蘅离去时,郑稷无声跟上前。两人穿过宫殿,在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行至偏门时,郑稷突然问道:“大人可知,汴渠最险的处在哪里?”
未等姜蘅回答,他便说道:“在窦氏的私人码头……”
这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宫巷、屋檐,还有这南阳各处。而汴渠的冰层之下,暗流正在涌动着,某些沉没了四年的东西,终于要透过这刻意掀开的缝隙,带到这冰层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