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潘昀昀孤零零的站在墓碑前时,老周在远处狠狠的抽着烟。这一幕景萧瑟、又勾连着宋桥的事情,老周有些恍惚,想起了风格迥异的另一幕:
是十几年前的深秋,宋家再次报案,说宋桥又失踪了,这次不排除他自己离家出走的可能。
干警们分了好几个组,老周和一个年轻干警成一组,陪着一个宋家的人去了大西北找人。坐火车跑了两天,到了甘肃的酒泉,再转车到了玉门。老周是第一次出塞,被戈壁滩上触目惊心的贫穷和荒凉震惊了。没有一株树、一棵草、没有水、没有电,荒原上偶尔有和沙土一样颜色的几只羊,他看到都会惊讶:它们怎么活下来的?吃什么?
在最荒僻的平滩上,一间围墙半塌、门窗破烂的土房子里,一户姓乔的人家只剩一个半瞎的老婆婆,衣衫褴褛,穷的快要饿死了。
不管问什么,老婆婆都装聋作哑,死倔。当老周从脏得发亮的枕头下搜出两粒A城特产的水果糖时,老婆婆陡然疯了,嘶喊着痛哭:“不是小毛的!小毛没回来!”
警察和宋家人,连骗带吓的向周围的人家打听,都说“乔家的娃”看到他们的车刚开来,就跑了:“去他爷的坟了,乔家小子没别的地方去。”
坟场,就是个乱葬岗。棺材板都贵,此地人不用。石砾堆成,木板做碑,无主的坟堆凌乱。
老周一眼就看到了宋桥,瑟瑟的缩在一个坟头前的大石头后面。地平线**平坦的大戈壁,沙尘袭日,也只有坟场有些遮蔽。
宋桥那时是十三岁细瘦的少年。老周到现在活了大半辈子了,都没穿过宋桥当时那么高档的衣服,但已经肮脏不堪——不敢想那孩子是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
宋桥拼命跑,拼命挣扎,声嘶力竭……搞得像这群人要杀他似的。
老周他们两个精壮公安、宋家的人、当地的派出所干警,四个大男人,一时都控制不住他。最后他们只好下重手了,铐了他,塞进车里。
这是老周第二次见宋桥,第一次是这事的四个月前。
那是老周参与的第一个大案,轰动一时——从A城荒郊的地窖里,击毙绑匪,抱出浑身是血的宋桥。当时有个老刑警翻了宋桥的眼皮,看到瞳孔都快散了,摇头:“活不成了。”
这次的宋桥也是奄奄一息的躺在车后排,嘴干裂崩得全是血,眼里只有死气。
车经过乔家的破落院子,宋桥还魂似的梗着脖子向外看,对着老婆婆嘶喊:“奶!你吃糖!甜的!我还给你买……”
宋家的那个陪同,忽然就对宋桥拳脚相加:“喊什么喊?跑!再跑!打不死你!”
老周早就看不惯那人了,拎起那家伙丢下了车:“打孩子?什么东西!自己滚回去!警车不拉你!”
回忆那一幕,老周心里就不痛快。像植物沤烂却不成泥,就淤着。
缘分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十多年前,被捆绑在破旧警车后排的惊怕少年的眼泪和乞求,总是让老周放不下。
这孩子纯粹是被宋家“绑服”的。
之后,宋桥的所有案件老周都参与,直到变成现在的老胖刑警。
从玉门回来、宋桥被宋家人接走前,老周买了副拳击手套送给这孩子,一边捏着他胳膊上的肌肉:“记住,什么时候能打过我,就没人敢欺负你了。每天晚上、公安局楼上的拳击室,你来,我教你。”
几天后的傍晚,公安局门口停下两辆凯迪拉克,细高单薄的宋桥抱着一双拳击手套,略带局促的跟门房打听:“周叔叔在吗?”
往事梗喉,不宜深想。
老周把烟蒂丢进垃圾桶,见潘昀昀在斑驳的树影中走过来,神色淡漠冷清,竟和宋桥神似。
老周微微蹙眉:这女孩对于父亲的过世并不哀恸。潘十七死于谋杀后,她先是从A城销声匿迹,然后到处游玩,就是不回来。
老刑警瞧着受害人的女儿,问:“心情还好吧?”
潘昀昀抿出个笑:“还好。”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还给爸妈撒娇呢,承受不了这样的事情。”老周说。但潘昀昀不仅一个人很好的处理了后事,自己还活得挺潇洒。
潘昀昀茫茫然的:她能向谁去撒娇呢?只怕没人吃她这套。
潘十七离世这大半年,潘昀昀悟出个理:都说“除死无大事”,其实死也不是大事,都能过去的。她现在觉得表达感情是很虚伪的事情,其实感情本身就很多余。
潘昀昀说:“天要下刀子,咱能怎么办,挨着吧。”
一句话,老周知道宋桥为什么喜欢她了。
A城,又是一年雨季。
从高速路上接近时,城市磅礴的铺展开来。但雨云更臃肿,拧干自己往城市里倾倒着水汽。
西北的日晒风沙、匹兹堡的冰雪阳光,对于潘昀昀彻底变成回忆了。远在这些“回忆”之前,那些A城里的欢笑恩怨又被翻出来,等待着她再次一头扎进去。
进了市区,老周接到韩映的电话,要给他和潘昀昀接风。
“他怎么知道咱们回来了。”潘昀昀皱眉,她这次着实不想见太多旧人。
“宋桥告诉的吧。”老周挺烦:他把潘昀昀弄回来就是为了把她藏好,这女孩是宋桥的死穴之一,现在宋桥都跑到海外“躲起来了”,怎么能把她暴露出来?
但是韩映的调子,一直是蛮高的、而且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