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雪停了。
清江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像有人在一幅水墨画上轻轻洒了一层细盐。
太阳出来之后,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水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滴答滴答的,像一座走得很慢的钟。
苏念站在法援中心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消融的雪。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冬天——顾沉舟在大雪天出庭,她坐在旁听席上等他。
庭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积了厚厚一层。他走出法院大门,她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的脚印很大,她的脚印很小,每一个都踩在他的脚印里。
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了一路,他始终没有回头。
这辈子他不会不回头了。
他会在下雪天来接她,会拂去她头发上的雪,会说“每年”。
那些前世的遗憾像这场雪一样,落下来,化了。地面湿了一片,太阳出来之后就干了。
手机震了,姜晚的消息:“陈桂兰的申诉被驳回了。”
苏念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
申诉驳回——她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在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法院的驳回理由是什么?”苏念打字。
“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量刑适当。”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那里,她盯着它,觉得自己像那朵畸形的云。
她被各种案子、各种当事人的各种形状压着,压久了就变形了。
小彤的眼泪、何伟的拐杖、陈桂兰的申诉状,每一样都在她身上压出一个印子。
手机又震了,还是姜晚的消息:“陈桂兰说她要来法援中心,当面跟你说。”
苏念看着这句话。当面说——不是“跟你说谢谢”,不是“跟你说再见”。她要当面说。
下午,陈桂兰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子,袋子和上次来时一样鼓鼓囊囊的。
苏念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杯子。
“陈奶奶,申诉被驳回了。我帮您再想想别的办法——”苏念说到一半,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
“不用了。”陈桂兰说。
苏念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上次来时长满了亮光的眼睛,那层光灭了。
“苏律师,我不告了。
我孙女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孙子走了快一年半了,我天天跑法院、跑律师事务所、跑法律援助中心。我跑了这么久,跑不动了。”
苏念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面锦旗,红色的绒面,烫金的字。“正义的守护者,百姓的贴心人”。苏念看着那面锦旗,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接过锦旗,绒面很软,烫金的字在她手心里硌着她的皮肤。
“陈奶奶,我没帮到您。”
“你帮了。”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告了吗?因为我在你这儿听到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