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将尽的时候,何伟的案子判了。
法院支持了苏念的大部分诉讼请求,判决包工头赔偿何伟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共计十九万八千元。
比苏念预估的二十五万少了一些,但比保险公司当初提出的五万块多了将近四倍。
苏念拿到判决书的时候,在法援中心的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判决书的措辞很专业,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需要读两遍才能完全理解。
她跳过了那些复杂的法言法语,直接看判决主文——“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十九万八千元”。
那行字在白色的打印纸上,墨色均匀,笔画清晰。每个字都落在她心里最稳的位置上。
苏念给何伟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短的动静。
不是哭,是那种喉咙被堵住之后气体从狭窄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声音,像风穿过一道关不严的门。
“何师傅,你要是方便的话,下周来法援中心签个字。后续的执行程序我会帮你跟进。”
“苏律师,”他的声音哑了,“谢谢。”
苏念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天。七月的天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
阳光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她在那片白光里坐了一会儿,把何伟案的所有材料装进档案袋,封面上写着“已结案”三个字,和之前小彤案的那本档案袋并排放在一起。
两本档案袋,一厚一薄,小彤案的薄一些,何伟案的厚一些。它们安静地立在文件柜的架子上,封面上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已结案。
不是“胜诉”,不是“圆满”。
这个案子虽然胜了,但何伟的腿还是瘸了;小彤案的被告人虽然被判了四年,但小彤心里的那道疤可能一辈子都长不好。
作为律师,她要的是结果——该赔的赔了,该判的判了。作为人,她要的更多——可她只能停在“已结案”这里,剩下的她给不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按在胸口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不是沉重,是那种把一件事认认真真做完之后,知道自己在正确的路上往前走了一小步的踏实感。
晚上苏念回顾沉舟家。
他今天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快九点了。苏念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睛。
“累?”苏念问。
“有点。”一个经济犯罪案,案卷堆了半个办公桌,证人证言前后矛盾,物证链有断裂。
苏念放下书看着他,他的疲惫不在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但她看他的方式已经不同了。她能从他的呼吸节奏里判断他今天开了几个会,从他换拖鞋的速度判断他今天处理了多少份文件。
他的疲惫藏在眉骨上方那条很浅的竖纹里,只有在他真的累的时候才会出现。
苏念伸出手去按他的太阳穴,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她的指腹在他太阳穴上慢慢地画圈,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从急促的浅呼吸变成了均匀的深呼吸。
“好点了吗?”苏念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