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清江的春天来得不疾不徐。枇杷树开花了,白色的,很小,簇拥在枝头,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顾沉舟说的对——香味很淡,很好闻。苏念第一次去他家看到那棵树的时候是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现在那幅素描被添上了颜色,嫩绿的叶子间缀着一簇簇小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场很小的雪。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觉得它们不像雪,像星星。碎碎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发光。
顾沉舟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
他看着苏念站在树下的样子,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得对,真的很香。”
他走下台阶把茶杯递给她。“花期不长,再过两周就谢了。”
苏念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不是枇杷花的香味,是茶。龙井,和他第一次带她去那家餐厅时点的一样。
“那谢了之后呢?”
“等明年再开。”
苏念看着他。他说“等明年”的时候,语气和讲法条时一样——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好像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个枇杷花开的季节她都会站在这里。
她低头喝茶,茶汤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
三月的另一个变化是陆珩来得更频繁了。
不是每天送咖啡的频率,是隔三差五来法援中心坐一会儿的频率。
他不总是找姜晚说话,有时候只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翻报纸,坐半个小时就走了。
姜晚不跟他说话,他就不主动开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苏念有时候会想,陆珩知不知道他这样坐着不说话,比他说一百句“晚晚我想你”都更有用。
因为她注意到姜晚在他离开之后会抬起头,看一眼他坐过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有时会放着一杯咖啡,凉的;有时是一袋水果,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有时是一本书,和她最近在查的某个法律问题有关。
他什么都不说,把东西放在那里就走了。姜晚每次都会把东西收起来。
咖啡倒了,杯子洗了;水果吃了,核扔了;书翻了几页放在桌上忘了还。
苏念觉得这是一个微小的、不确定的信号。
姜晚在收下他的东西,不是在收下他的讨好——是在收下一个不需要回应的善意。
陆珩学得很慢,但他终于开始学了。
星期四下午,刑事诉讼法选修课。苏念照例坐在第一排。
顾沉舟在讲证据的审查与认定,举例的时候又说到了程晋鹏案。
苏念发现他每次讲这个案子都会用“假设”这个词——“假设侦查人员在讯问过程中存在违法行为”“假设被告人的供述是在压力下作出的”。
他用这些假设把真实案例包裹起来,像给一把刀套上刀鞘。
下课后,苏念没有走。她等他收拾好教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沉舟。”她走在他左边。
“嗯。”
“程晋鹏那个案子,公诉机关的证据真的有问题吗?”
他的脚步没有停,节奏也没有变,走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证据链有断裂。
关键证人的证言前后矛盾,物证的提取程序不合法,被告人的庭前供述与当庭陈述不一致。
如果这些证据都被排除,公诉机关的指控就失去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