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姮放下的双手撑在床沿,难以置信:“你这么信任我。”
这都肯说。
她们娘俩如今之所以能栖身于此,全都仰仗这那位彻底消失的应老爷,安排了小宅子,还肯送供养的月钱。
否则单凭曼文一个人,怕是早就住上了泄风漏雨的破落茅屋。
但凡曼文“偷人生女”的消息透露出去一丝丝,等待她的绝不止扫地出门这么简单。
她就没下过奴籍,任由主人家打死沉塘都没人管。
曼文却满不在乎:“府衙断案,本是用不着再来我们这样的人家中专门问问的。大人物连踏足这么简陋的地儿都嫌弃,更别提做戏,特地帮我提水桶。姑娘想来探个口风,好清明着断案,却也肯亲身帮我哄孩子,就足以证明你是个好了人,我相信你。”
戚姮的表情变了变,连同落在曼文身上的目光都凝重了几分,逐渐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谢谢。”
曼文莞尔一笑,接上了刚刚自己的话:“小十七没了以后,阿若愿意当我的女儿继续糊弄老爷。反正他不会来看我了,女儿活没活着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戚姮问:“你从前有怀疑过阿若是楼兰那位公主吗?”
曼文答道:“我见过通缉令,但与她并不太像,一直没怀疑过。”
“既然你不确定,也没怀疑过,又为什么在前些天突然检举阿若是她?”
“岁数能对上,阿若今年满打满算已经二十二了,为了装小十七的年岁才说的十八。刚来的时候听不懂话,我就觉着,除了是外头的人,否则怎么可能十一岁了还听不懂话呢?”
“直到前两年,我静下心来仔细瞧她,才发现阿若长得越来越漂亮了,那种漂亮不像我在京中见过的模样……”曼文瞄了一眼戚姮,“反倒有种你这样的感觉。”
戚姮大概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波斯是与中原长相差异最明显的地方,金发碧眼,肤白身长,平均要比这的人高出一截;其次是北凉,有部分人长着发暗的烟红色发,浓眉大眼,性格都偏凶猛。
楼兰人没见过,想来也有自己的特点,明显区别于中原人。
曼文叹道:“阿若好看到小十七的哥哥来这逛了一圈,一眼就看上了。他不认识我们娘仨,上来就开价五百两银子,想把她买回家做妾,被我以兄妹关系给拦住了。”
那就更奇怪了。
反正不是亲兄妹,拿了钱让他带走也无所谓,曼文当时能给拒了足以证明她并非贪财之人,现在会因为简简单单几个怀疑就检举关系很不错的养女吗?
只是怀疑,没有铁证如山,万一猜错了难免让人寒心,两人的关系也算走到尽头了。
以后没人替她装应十七,连现在住的这地儿也没了,断了生活来源,带着个私生女又能何去何从。
明显还是卖女来钱更快且有保障。
曼文一言一行都像还挂念着应如是的样子,怎会如此割裂?
中药凉了以后就要摇醒孩子喝掉,戚姮撑起伞,大雨不停,她却要离开了。
“要是家中无事,别说两千两,就是五千两,我确定眼前的人是楼兰公主也不会向朝廷上报,她一定会死的。她帮了我那么多年,又当女儿又当丫鬟,尽心尽力,毫无怨言,我再不是人也不能那么做。”
“可黛儿的病太重了,为了给她治病连家底都快要掏空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第二个。我对不起阿若,但她毕竟不是我的亲女儿,仅仅只是提供线索也会有五十两的报酬,我已经靠这笔钱请了个不错的大夫。二选一之下,我必须牺牲掉一个不亲的,来保全我自己的孩子,这才是为人母本性,不是吗?”
“世子殿下身边没有病重的亲人,可能理解不了我的作为……”
有。
戚姮在巷子里绕道,脑海中不住浮现出离开前曼文说的那些话。
十几年前是有的。
病重到无力回天,药石无医。
“哎呀!!”
戚姮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他鬼叫一声向后踉跄跌坐在地,伞都跟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