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曜还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人,急着要喊住她。
“阿霁……”他又唤了一声,含混的,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祝漱玉走回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样白,嘴唇干裂起皮,额角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在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他的梦。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片,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那天之后祝漱玉总是去陪着夏侯曜,在他身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期望夏侯曜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是他,希望夏侯曜能够哭着与她诉苦,最好再怪一怪她。
但是不能打她,她身体孱弱,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被打死了。
每次从清晨坐到深夜,青栽吃夏侯家的糕点把肚子吃的圆圆鼓鼓,然后又跟着她的屁股一同回到家去。
六六去同仁堂探过了,林先生年老前月云游四方,如今坐堂的虽说也姓林,但只是林先生的徒弟罢了。
至于什么布洛芬,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祝漱玉点了点头,此事蹊跷,她怀疑与宿幼安有关,他一来,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了。
可虽然心头怀疑着,在翰林院抬头不见低头见时,祝漱玉一句话也没有同他说过。
她不知是否还有除了宿幼安之外的穿越者,若是有便好了,种种迹象来看,那人是站在她这一边。
若是没有,那宿幼安……恐怕是有精神分裂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第四日的清晨祝漱玉方醒,门外就响起了叩声。
六六的声音递进来:“小姐?”
祝漱玉嗯了一声。
六六也没进来,隔着门,其身影若隐若现的在外头道:“夏侯曜半夜醒了,一醒来就又哭又闹。”
祝漱玉心头一松,眨了眨眼不自觉的唇角弯了几分,可语气不查,依旧是平稳的:“哭什么闹什么?”
六六在外头叹了口气,却也是带着三分笑意:“说自己没了门牙也不想活了,要去死。几个大汉都按不住,还好李姨娘把您提前准备好的玉牙拿来出来,再三说是您做出来的,他这才消停。”
“好。”
“我已经吩咐人备马,小姐梳洗过后就能出发。”
“嗯。”
祝漱玉收拾得很快,只在穿什么衣裳上犹豫了片刻。
身为祝澈,为了不起眼,除却官袍鲜艳一些,常服大多是素衣。月白、鸦青、藕灰,颜色淡得像要融进墙里。走在路上没人多看一眼。她藏得很好。可人不能总藏着,藏久了会连自己都找不到。
于是她作为祝霁,就似乎要弥补什么似的,衣衫一件比一件鲜亮。鹅黄、茜红、石榴裙,头戴翠羽发簪,腕缠碧玉珠串,走在街上像一朵移动的花。
左右选了一件襦粉色的衫裙,领口绣着几枝杏花,浅淡的,像三月的风刚吹过。她极少穿这样温柔的颜色。平日的祝霁不是石榴红就是鹅黄,恨不得把不好惹三个字写在脸上。
从祝府到夏侯府,要穿过三条巷子、一条街。
清晨的日光斜斜地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路边糖糕的焦香裹着桂花的气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路旁的石榴花花瓣落了一地,红艳艳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还没走近夏侯曜的宅院,夏侯老爷的怒喝声便传了出来。
“你这个不肖子!整日招猫逗狗,如今倒好,连命都差点搭进去!你可知那马头山是什么地方?那是太一教的地盘,你跑到太一教的地盘上去逞英雄,你当你是那话本里的孙悟空吗!”
祝漱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听了一耳朵。
夏侯老爷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还有脸哭!两颗牙怎么了?少两颗牙还能少块肉?你要是给我把命丢了,我看你拿什么哭!”
她站在墙角,外头的阿莺瞧见她,踌躇片刻,朝她走过来。
“姑娘,您不进去吗?”
“——混账!”
屋内又是一声怒喝,祝漱玉没答,只是眼瞳飘进了屋内。这情形,她可怎么敢进去?
这夏侯老爷大概会看着赵宾蒲的份上会给祝澈一丝薄面,可不会看着祝澈的份上给她祝霁一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