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用极其隐晦的笔法,夹杂着几行关于三年前风间延离宫后,有哪些特定人物来领取药材的记录,一切正好与风间延母妃病逝前体弱而亡的过程极为吻合。
“老朽入宫四十余年,有些事,看在眼里,却带不进坟墓。”
他声音沙哑得像寒风吹过的干裂土地,眼眸黯淡无光。
“那位娘娘……可惜了。”
“这册子,本该去年就销毁的。”
见他如此,我便知晓他提供证据,或许并非为了钱财,而是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交情与往事,亦或是对继后势力的不满。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在深宫淤泥中,悄然留下真相火种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当今那个风头正盛的北凉王后。
当年构陷宠妃推动打入冷宫的是她,去年担心风间延在外或许得势,其母再有翻身之机痛下杀手制造病逝假象的,也是她。
而风间延的母妃,在当年有孕意外被接出冷宫后,因早已失去帝心,在漫长孤寂的折磨下,精神已然失常。
在那老嬷嬷的回忆里,她时而温柔,会抱着风间延轻轻哼唱,教他吹箫奏乐;时而癫狂,会哭着对身边的风间延非打即骂,将命运所有的怨毒与不甘,都尽数发泄在那个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身上。
此刻已然入夜,我静默握着这些沉重又沾满血泪的证据,独自在北凉的寒风中站了许久。
我在想风间延。
我在想……我该告诉他么?
告诉他,他记忆中那个时而温柔时而狰狞的母妃,早已化作一杯黄土,而真相却如此不堪?
告诉他,他这些年对父王的复杂情感中,或许还妄图夹杂着一丝不该有的,对还给他们母子公正的渺茫期待,其实早就毫无意义?
难道要因为告诉他这些冰冷的真相,而导致那些在我的相伴下,好不容易逐渐从对故国仇恨与命运怨怼中走出,双眸难得恢复本就属于他的纯粹澄净,再度被我亲手无情打碎么?
……不。
思虑至此,这个念头清晰得异常坚定。
有些真相,除却带来毁灭性的痛苦,与重新燃起却无法付诸行动的仇恨之外,对他本人毫无益处。
阿延那颗敏感而纯粹的心,承受不住这般残酷的再度撕扯。
既然我选择亲手将他从那片泥沼中拉起,便绝不会再将他推入另一个更黑暗的深渊。
就让他心中的母妃,永远停留在那些破碎却又真实的温柔瞬间,停留在那断断续续的箫声里罢。
我无声将探查到的所有痕迹默默抹去,如同将一块沉重的巨石,缓缓沉入心底最深的寒潭。
这份秘密,连同北凉的风雪,将被我一同封存在心底。
我抬眸望向京都的方向,不由得再度想起临行前风间延的音容笑颜,在心底沉重地默念。
阿延,你的世界,应由光与诗意构成。
而这些阴影,就由我来为你隔开。
当我回到帐中时,夜色已深。
舅父笑问我近日游览可有收获,我微微摆首,神色平静如常。
“北凉风物,确与京都大不相同,但也不过如此。”
只是……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