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民嘴上说得洒脱,眉宇之间的郁色却是不曾散去,袁凡拆了一对牌,送出一张二饼去,“宗孟先生,您挂冠而走,之后作何打算呢?”梁启超码牌的手一顿,静观老友的脸色。“二饼,吃了!”林长民眼神一黯,却是将袁凡的牌抓了过去,“此番从京城出走,途中无聊,取了一个名号,五如居士!”他吃牌出牌,大声笑道,“唐伯虎看得开,自号六如,我林长民不成气候,一梦未醒,就只能五如了!”唐伯虎一生命运多舛,以佛家六如自号。所谓的六如,是说世间之事,像是六个东西。梦、幻、泡、影、露、电。全特么虚妄无常。林长民抱负甚伟,心心念念想的就是一个“法”字。十多年来,被现实揉搓了个稀碎,其实已经六如了,他却还是不肯放弃,抱着一个残梦。可那残梦又能托给谁呢?袁凡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宗孟先生,有没有兴趣重拾教鞭,在南开新开一门法学?”林长民原本也是教书匠,他自倭国早稻田大学留学回国,就搞了一个福建法政学堂。当官,那是在民国鼎革之后的事儿。南开,法学?张伯苓其实早有此意,但国内的法学人才太过稀罕,一只手不止,两只手不够,个个都名花有主,他想挖都没处挖去。林长民要是肯去南开,现在得到信儿,能学曹操迎许攸,光着脚板踏雪来迎。林长民眼神微动,却没回答袁凡的招揽,低头接过梁启超的炮,“胡了胡了!清一色的大饼!”袁凡摇摇头,这还是不死心啊!林长民一把抓过骰子,交到左手一把掷下,嘴里哈哈笑道,“神仙怕左手,该轮到我起势了!”梁启超与袁凡对视一眼,也是微微摇头,“不说那些扫兴的事儿了,说这第三件事儿,是了凡的。”袁凡有些意外,“任公先生这是有嘛关照?”“呵呵,”梁启超的眼睛从牌上一扫而过,抓起一张白板扔了出去,“前段时间,无锡的俞仲给我来信,他在上海搞了一个灵学会,邀请我入会,还让我介绍几个后起之秀,我寻思着你才是此道的大行家,就把你请来,看你有没有兴趣。”灵学会?这玩意儿袁凡倒是知道。这还不是华国的土特产,而是欧美的舶来品。这百年以来,并不是科学一家独大的,玄学和神秘学也是大行其道。无论是英法,还是美俄,甚至是天竺倭国,各种流派横行,就是一个字,玄而又玄,众妙之门。像法兰西就有一位,叫艾伦·卡德克,这还是干教育的,他的代表作就是一部《灵性之书》,终极大招是招魂术。这位大师埋在着名的拉雪兹神父公墓,一直到后世,很多人都深信不疑,在这位大师的墓前虔诚许愿,就一定能够梦想成真。华国现在一切向西看,这么好的东西,怎能错过?无锡人俞复俞仲还就吃了螃蟹,五年前在上海搞了一个灵学会,还搞了一本期刊《灵学丛志》。这俞复不是一般人,举人出身,当年的公车上书就有他,当过无锡县长,现在上海开书局。别说,这几年下来,俞复一通捣鼓,包括严复在内的各路名流纷纷下场,把个灵学会搞得红红火火。“任公先生,他们怎么会想到邀请您呢?”上首的何蕙珍总算打了一张好牌,袁凡赶紧吃下,打出一张红中。他有些纳闷儿,梁启超不是一向推崇科学么,为了这个,在协和都能将梁思成的腿给献祭了,怎么又跟玄学搞到一起了?梁启超干笑两声,碰下一对红中,林长民在一旁解释道,“了凡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说起来,对于任公兄的学问,我还只佩服八分,但对他的预言之道,我却是十二分的佩服!”“预言之道?”袁凡突然一拍脑门儿,大声道,“《新华国未来记》!”在后世论坛上,梁启超这部小说,可是被捧上了神坛,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这下轮到梁启超奇怪了,“了凡,你读过这本书?”这本《新华国未来记》,是梁启超在变法失败之后,逃亡倭国的军舰上写的,那会儿袁凡都没出生。袁凡眼睛都不眨一下,“在我看来,任公先生一生所着,就有两篇文字,一篇是《少年华国说》,一篇就是这《新华国未来记》,如此雄文,如何能不读?”袁凡这话真心不是恭维。要说梁启超的这部小说,都没写完,只写了五章,但格局之大,气度之宏,笔力之健,世所罕见。尤其是其中的大预言术,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毛骨悚然。在书里,他预言了这么几宗。第一宗,十年之后,满清覆灭,民国建立。他写书时是1902年,十年之后,是1912年,果然在这一年,溥仪逊位,民国元年。,!第二宗,新政权定都金陵。民国元年,临时政府设立金陵,1928年之后,就更加不用说了。第三宗,男主,继任大总统黄克强。黄兴的表字克强,在那会儿还寂寂无名,这是玄学点名。第四宗,预言说,比起英法美倭来,沙俄最不成气候,它们专政,肯定不会发达到哪里去,十五年之内,肯定出大事。果然,十五年后,沙俄来了个十月。第五宗,六十年后,华国崛起,在上海举办万国博览会。上海世博会了解一下。……一眼百年!看着梁启超那锃光瓦亮的脑门儿,袁凡不得不佩服,那里头装的,全是智慧啊!林长民惋惜道,“任公兄,您这部书写得惊心动魄,人人笔下所无,却为人人意中所有,从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无过于此者,如今冬日无聊,不如续上一续?”“是极是极!”袁凡一拍桌子,麻将牌都震得东倒西歪,“任公先生,小说烂尾,可是大忌,使不得啊!”“续写?”梁启超摇头拒绝道,“了凡,你知道我当年为何只写了五回,便停笔不写了么?”袁凡脱口道,“太监,还有理由么?”何蕙珍没听懂,梁启超和林长民却是一愣,陡然失笑,指着袁凡笑了半晌。过了一阵,何蕙珍回过味儿了,嗔声道,“了凡,你大好的青年,可别跟那些青皮学坏了!”“哈哈,青皮可说不出这话来!”梁启超笑了一阵,正容道,“我那本书,似小说非小说,似碑史非碑史,似论着非论着,信马由缰的,连个体裁都没有,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哪里还写得下去啊!”“任公先生,话可不是这么说……”袁凡鼓动唇舌,还是不肯罢休。“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房门猛地被推开,一阵彻骨的寒风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王桂荃扶着李蕙仙站在门口,脸色古怪,似悲非悲,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似忧非忧。何蕙珍背对着门,却仿若未卜先知一般,手上的牌吧嗒落地,眨眼之间人就到了门口,“太太来了!”“蕙仙,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出来了?”梁启超也赶紧放下手里的牌,起身走了过去,将手炉放到她的手上。“任公,你……你要挺住!”李蕙仙接过手炉,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梁启超脸色一白,“出什么事儿了?”:()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