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随身所带三十余箱文书被北狄人当场接管,其中两封伪造信被属下截获——一封仿谢怀远笔迹,写给北狄王庭私通军情;一封仿萧正缨笔迹,写给西域商人私贩军粮。伪造信纸系前朝官坊所产澄心纸,与三年前栽赃沈敬的通敌信同源。
伪造信的事,谢清辞在朝堂上早有预料,但看到“澄心纸”三个字时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种纸当年只供大内及六部使用,前朝覆灭后宫中所剩无多,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三十二年了,连纸都没换过——这说明幕后之人不仅可以随意取用前朝遗留的御用纸张,而且至今仍在用同一种方式反复挑拨,因为他从未被真正揪出来过。
他继续往下看。
另,属下随靖北军斥候进入北狄境内追击周显,于克鲁伦河以北三十里处发现一座废弃营地。营地规模可容五百骑,灶台尚温,撤离不超过三日。
营地内遗有江南裴氏铁器作坊所造马刀二十余柄,刀身锻打纹路与兵部勘验的水波纹完全一致。另在营地中央大帐内发现一只被砸碎的木匣,匣底残留封泥,封泥上盖的是慈宁宫冯保的私印。
冯保的私印。裴氏的马刀。五百骑兵的营地。周显的伪造信。
这四样东西放在同一座营地里,已经不是蛛丝马迹,而是明目张胆的通敌铁证。
前朝余孽在北狄境内拥有一支装备精良的私军,而京城不过是大雍眼睛看得见的那半截棋盘。
他翻到密信最后一页。
夜莺在这一页单独用粗笔写了一段话,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补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不可辨认。
属下于正月二十二夜间在营地外围蹲守时,亲眼看见萧玦本人单骑抵达雁门关外鹰嘴崖,崖下已有西域商人等候。两人密谈约半个时辰,西域商人离开时手中提着一只木匣。属下无法确定木匣内容,但萧玦随即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木匣放回马鞍底下。次日,西域商人所携驼队在返程途经北狄边境时被北狄游骑截杀,商人当场毙命,木匣被北狄人取走。属下已安排另一名暗桩继续追踪木匣下落。谨呈。
鹰嘴崖私市。木匣。西域商人被杀。
这与萧玦在元宵夜灯市上对他说的那句“我把私市停了”对不上。
萧玦说私市已停,西域商人也换了接头人,但夜莺亲眼看见萧玦本人出现在鹰嘴崖下,与西域商人密谈半个时辰,交换了一只木匣。
那只木匣里装的是什么?萧玦为什么要在私市上做这件事?西域商人随后被杀,木匣被北狄人劫走,是冯保在灭口,还是萧玦在灭口?
谢清辞将密信缓缓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疑虑。
他想起萧玦在元宵灯市上递给他那壶桂花稠酒时的侧脸,想起他在宫廊里摊开左手旧伤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痛,想起他在西山别院门廊上那句“速去速回”。
这些是真的——还是演的?
如果萧玦的私市从未真正关闭,而是换了接头人继续运转,那么花船密室里那些沈家通过西域商人转运的铁器清单,其最终流向就仍然掌握在萧玦手里。
而萧玦在西域商人被杀之前是否已经知道会发生截杀,就成了所有疑问中最关键的一环。
“大人,”柳明远压低声音,“夜莺的信,要不要传给萧玦?”
“不必。”谢清辞将密信折好收入暗格,“这件事暂时压着。周显已经逃入北狄,冯保还在京中,裴长庚被灭口,沈敬还在诏狱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萧玦的私市,是冯保。冯保不除,所有证据都会被他在宫里一手抹掉。萧玦的事,等冯保倒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夜莺的安全——传信过去,让他暂时不要再接近鹰嘴崖。西域商人被杀,北狄人已经开始清理私市的目击者,夜莺蹲在鹰嘴崖附近太危险。让他撤回雁门关内,继续以斥候身份留在靖北军中。”
“若他撤回,私市那条线就断了。”
“线断了可以再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谢清辞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在萧玦的眼皮子底下潜伏了四年,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萧玦默许。我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裴长庚。”
柳明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信。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欲言又止。
谢清辞正在重新拿起夜莺的密信逐页重读,没有注意到他的犹豫。
“大人,”柳明远终于开口,“萧玦的私市若真没停,他在元宵灯市上对您说的话就是假的。您信他——还是信夜莺?”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柳明远。
他的目光依旧是惯常的从容与淡漠,但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随即松开。
“我信证据。夜莺的信是正月二十二写的,萧玦说私市停了是正月十五说的。中间隔了七天。这七天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不下结论。”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如果萧玦要害我,西山别院那八名死士扑上来的时候,他不必亲自挡在我面前。”
柳明远不再多说,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