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的声音很低,“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沈家,更没有提冯保的名字。但她说了一句最要紧的话——‘先帝临终前对哀家说过,谢清辞掌吏治,萧玦掌兵权’。这句话,是我密诏里的原话。”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先帝密诏的内容是绝密,除了谢清辞本人和已故的先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太后能说出密诏里的原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先帝驾崩前确实对她说过,要么她通过某种渠道看到了密诏副本。
而密诏副本,按谢怀远遗言的说法,就藏在北境密库里。
“也就是说,密库早就被人打开过了,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至少是部分被取走了。”
柳明远压低声音,“韩琮昨晚说过,那名军需官临死前招认亲眼看见密库被打开、矿石被取走。太后若拿到了密诏副本,那密库里其他的证据,只怕也早就不在了。”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闭目靠在轿壁上,将所有碎片重新排列。
温不疑的铜扣、冯保的暗中身影、韩琮口中那个“接收人不姓沈”的哑谜、三年前射杀军需官的无羽毒箭——此刻都缓缓地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轿子在吏部门口停下时,柳明远忽然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人,还有一件事。
靖王半个时辰前也进了慈宁宫,这会儿应该还在里头。要不要等他出来——”
话没说完,街对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黑马从宫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玄色窄袖长袍,正是萧玦。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左手虎口处的绷带比平时裹得更紧了些,显是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萧玦在轿前站定,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她跟你说什么了?”
“夸谢家,夸我,送锦盒,让我规劝靖王。”谢清辞从轿中出来,与他并肩往吏部值房走去,“劝我不要和武将走得太近,免得被人说成结党。你呢?”
“挨了一顿鞭子。说韩琮治军不严,让我在西山大营多放几个沈家的人。我没答应。”
萧玦说到这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她也跟我提了先帝密诏的事。说你掌吏治,我掌兵权,是先帝的安排。让我不要太为难你。”
她的话术如出一辙——对谢清辞说“继续做忠臣”,对萧玦说“适可而止”,对两人都说“先帝让你们互信”。
但实际上她是在分别试探两人对密诏到底知道多少、对彼此到底信任多少。
如果两人真的互信,她的离间就失了效;如果两人之间仍有猜忌,她的话就会像一颗种子,在合适的时机发芽。
“先帝密诏的副本,应该已经在她手里了。”
谢清辞推开值房的门,将锦盒放在案上,没有打开,只是推到角落里,“她今天说漏了一句话——她说先帝临终前‘对哀家说过’。”
“但先帝驾崩那夜,乾清宫里只有三个人在场:先帝本人、皇上、和她的心腹冯保。如果先帝真的对她说了密诏的内容,那只能是通过冯保传的话。”
“而冯保这个人——”
他打开案上的同春堂药罐清单,“三天前把乌头粉掺进了先帝的汤药里,三年后还在用同一种毒物。”
柳明远将一份盖着锦衣卫印戳的协查文书递到案上:“陆峥今早派人送来的。诏狱审问同春堂掌柜的口供——掌柜供认青瓷药罐里装的确实是制川乌粉末,但每次送货进宫时收货人都是小德子。小德子每回签收的数目与掌柜账本上一致,但从御药房调出的取药记录却被涂改成了附片。也就是说——”
“乌头进药房时拿到的签收单是真的,但被御药房归档的留底是假的。假留底全部涂改自同一个人手笔,经查是御药房一个姓崔的掌事太监,此人两年前突然暴毙。”
“崔掌事死的时候,正好是先帝服下带乌头汤药后的第六日。跟贺延年暴毙一样——一个是亲眼看见药被调包,另一个直接在档案上做实了篡改。”
谢清辞在纸上将同春堂—小德子—崔掌事—贺延年—冯保五个名字画成一个圈,放下笔,“这条线人证物证都齐了,现在就差把冯保从小德子这条线上拽下来。尽快把弹劾沈家的折子呈上去,先动裴家与盐案,在外围收紧包围圈。”
柳明远应声,又问:“锦盒要不要打开看看?”
谢清辞看了眼角落里的紫檀木盒,沉默了一息:“打开。”
锦盒里是一对羊脂玉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底下压着一方素绢,绢上绣着“忠勤可嘉”四个字。
典型的御赐赏物,无功无过,无可指摘。
但谢清辞却看到了镇纸上用于点缀流云纹的暗花——那是一种极细的如意纹,与他在丹券残片上看到的前朝慕容皇族信物上惯用纹饰完全相同。
他不作声地将其翻过来对着光细看,很快在底座边缘找到几道极浅的旧擦痕——镇纸底面原本镶嵌的某种薄片已被仔细撬走了。
“这不是普通的赏赐。”他将镇纸包好,连同锦盒一起放入暗格最深处,“把慈宁宫御赐物品的纹样拓片偷偷送到韩琮手里,让他比对他手里那些从密库遗址捡到的石料碎片——太后今天送来的玉镇纸,和前朝慕容氏的信物,出自同一个工匠。”
——
入夜,三十里铺。萧玦回到营地时,秦烈正在校场上看着炊事营的伙夫们收拾晚饭的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