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峰忠于先帝,却不完全听命于太后。
若出示盖有这方私印的密令,万峰极可能在关键时刻选择效忠皇权更纯粹的一方。
“朕的私印交给谢侍郎。朕的密诏原件交给靖王。”景和帝将诗稿、空白圣旨、私印和密诏一一分开,“二位手里各有朕的信物,也各有一半的先帝密码。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找到密库,才能拿到沈家通敌的全部证据,才能——替朕守住这江山。”
他说完,微微红了眼眶,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深居宫中,三年来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上,看着太后的珠帘投下越来越长的阴影,看着沈家的党羽布满朝堂,看着萧氏皇权的根基一寸一寸地被蛀空。
他忍了三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时机,把手里仅有的筹码全都押了出去。
谢清辞慢慢跪下去,将私印双手捧起,抵在额前。萧玦随之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诗稿。两人同时沉声道:“臣定不负圣恩。”
三人静静立在破庙偏殿的篝火旁。殿外暴雨如瀑,天地之间仿佛被水幕隔绝为一方孤舟。墙壁上三个人影在火光中忽短忽长,正如同他们站在朝堂蛛网中的处境,时而匍匐,时而挺立。
景和帝将东西交托完毕,重新披上灰布斗篷,低声说了句:“朕天亮前必须回宫。今夜的事,除了这间破庙里的三个人,再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萧玦与谢清辞同时拱手。
随后景和帝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年轻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涩的苦笑。
“朕小时候,先帝常对朕说,萧家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也是文臣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先帝驾崩那年,朕十二岁,跪在灵前哭了整整一夜。太后以为朕是害怕——其实朕哭的是,先帝走后,朕身边再也没有一个是真心为江山的人。”
“朕今夜在密道里走了半个时辰,靴子湿透了,身上也冷,但朕心里是暖的。”
他推开门,暴雨裹着冷风灌入偏殿,将篝火吹得摇摇欲坠。
景和帝走了。
破庙偏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萧玦走到篝火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谢清辞站在供桌旁,将私印贴身收好,然后抬头看着萧玦,声音在噼啪的火焰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今夜这出戏,演了多久?”
萧玦添完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淡:“何以见得是演戏?”
“密道、私印、空白圣旨、先帝诗稿——样样准备周全,连措辞都毫无破绽。”谢清辞在火边站定,“一个被软禁了三年、连朝堂上的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天子,忽然之间变成了运筹帷幄的棋手。王爷应该比我更清楚——皇上背后有人指点。那个人,是谁?”
萧玦抬起眼,看着谢清辞。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分不出那是火光本身,还是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忽然说了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话。
“他在找到我之前,先找过陆峥。陆峥对皇上说,你要是不想当傀儡,就得学会演戏。学会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懦弱,然后在一个谁都料不到的时机,亮出你自己真正的安排。”
“皇上今晚这出戏确实有人帮他排——唱词、步伐、亮相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但不是陆峥一个人排的。还有一个人。”他顿了顿,“赵桓。”
谢清辞呼吸微微一滞。
赵桓,内阁次辅,那个须发花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老臣。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沈家手中最顺手的棋子——沈渊让他坐镇内阁处理京察事务,他安安分分地照办;沈渊夺吏部的面核主持权,他默默点头配合。
可背地里,他竟是皇上的人。
那个所谓的“沈家最顺手的棋子”,其实是一把藏在沈家棋盘上三年没动过的暗刃。
而沈渊至今都不知道,他派去坐镇内阁的人,每一夜都在把沈家的棋谱原封不动地递到皇上手里。
“朝堂上到底还有多少人?”谢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也许比你我想象的都多。”萧玦直视着他,声音却在逐渐压得更低更沉,“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今夜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你我——这意味着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能回去,万一被人发现他出过宫、密会过你我,沈家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动手废帝。”
谢清辞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