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京城到京郊破庙的官道在雨夜中变成了一条烂泥路。
两匹马在泥泞中艰难前行,马蹄溅起的泥水染脏了马腿,也染脏了谢清辞玄色斗篷的下摆。
破庙位于京郊西北方向的一处荒坡上,是个废弃的山神庙,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附近没有村庄,也没有岗哨,最近的禁军哨卡在三里之外。
这个地点选得极有讲究——既不在京城内城的禁军管区内,也不在萧玦三十里铺营地的辐射范围,是一块真正的权力真空地带。
谢清辞在距离破庙半里处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槐上,然后步行前往。
他的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雨水沿着风帽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他大半张脸。
破庙的山门早已坍塌,只剩两截残破的石柱歪斜在泥地里。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破洞中灌进去,在殿内汇成一片及踝深的积水。
唯一还能遮雨的是偏殿——那里原本是山神庙的客堂,屋顶虽然破了几处,墙角还算完好,窗洞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谢清辞在偏殿外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萧玦站在偏殿门外的屋檐下,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雨斗篷,风帽同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靖北军制式的长刀,而是一柄轻便的佩剑。暴雨从屋檐边缘倾泻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
水帘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挡不住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谢清辞注意到萧玦的左手虎口处新换了绷带——白色的布帛即使在雨夜里也格外醒目,裹得比之前更厚,显然是军医刚处理过不久。
“王爷也刚到?”谢清辞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比谢侍郎早了一刻钟。”萧玦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遭,落在他腰间的位置——那是软剑暗扣所在的位置,“皇上还在里面。进去之前,本王有一句话要先说——今日这场密会,是你我二人的事。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能做到吗?”
“王爷这是在跟我约法三章?”
“是跟你划清底线。”
萧玦的声音依旧是冷的,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郑重,“今夜这里没有靖王与吏部侍郎,只有两个奉旨来面圣的人。无论之前在朝堂上、在宫廊里、在户部门前发生过什么,今晚都放在门外。等出了这扇门,再论不迟。”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萧玦不再说话,转身推开偏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殿内的火光盘旋着涌出来,将两人湿透的身影投射在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
偏殿并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殿中一角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剥落的壁画和断裂的供桌。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披着一件寻常的灰布斗篷,连风帽都没有戴。
他转过身来时,火光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景和帝。
他比坐在御座上时看起来更加瘦小,灰布斗篷里面穿的居然是寻常士子的襕衫,没有任何帝王标识。
若不是腰间系着的那枚明黄龙纹玉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国子监溜出来的年轻学生。
谢清辞与萧玦同时跪倒:“臣参见皇上。”
“免礼。”景和帝的声音不大,却比太和殿上任何一次早朝都更加沉稳,“今夜朕微服出宫,不必行君臣大礼。这里没有皇上,只有萧家不争气的子孙——和两位被朕拖下水的忠臣。”
谢清辞微微抬头,目光在景和帝脸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帝王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所致还是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