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掌控户部多年,边境互市的关税收据也是户部经手的。他们这些年一边卡边境军饷,一边默许走私商人走后门——你以为沈恪的手就那么干净?我靖北军的私市虽然不经过朝廷关卡,但每一笔交易都有账目可查。户部那边经手的走私交易,敢不敢像我一样公开全部账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你亲自带兵去户部衙门,声势做大,但不要真的动手。”
中军大帐外的校场上,玄甲军三百精骑已整装待发。
萧玦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如旗。秦烈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问了句:“王爷,要不要先去吏部?”
“不必。”萧玦勒住马缰,目光穿越纷飞的大雪,望向京城的方向,“谢清辞能应付户部的断银。他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就不配坐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跟我下棋。”
午时刚过,京城户部衙门前的长街上积雪已深。
户部衙门是六部中最气派的一座,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楣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国计民生”匾额。
往常这里车水马龙,各省解送税银的车辆排成长队,今日却被三百玄甲铁骑堵得水泄不通。
秦烈骑着一匹黑鬃骏马,手持萧玦的亲王令牌,高声喝道:“北境军饷被无故冻结,靖北军五万将士粮草告急!户部尚书沈恪何在?请出来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户部衙门的差役们吓破了胆,几个主事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堂报信。
沈恪正在后堂与几个心腹核算今年漕粮的收支账目,听到消息后面色铁青,却不肯亲自出面,只派了户部左侍郎出来应对。
“秦副将,此事系按朝廷规制办理,京察期间各部常规公务均需暂停,军饷勘核也不例外。请回禀靖王殿下,待京察结束——”
话没说完,秦烈已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从鞘中抽出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他没有挥刀,只是将刀尖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三餐糙米都吃不饱。你们在暖阁里烤火拨算盘就卡掉了全军粮草,还跟我说‘朝廷规制’?老子不懂什么规制,只知道饿着肚子守不住边关!”
街对面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户部衙门被靖北军围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六部衙门的官吏们纷纷从值房里探出头来,有胆大的甚至爬上衙门口的台阶观望。
消息传到吏部西暖阁时,谢清辞正在看一份谍报司刚送来的情报。
他听完通报,将情报放下,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那条街,但他能想象那幅画面——三百玄甲铁骑堵在户部门口,秦烈的大嗓门在长街上回荡,百姓交头接耳,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萧玦还是去找户部了。”他身后的柳明远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他替咱们出头,但也是在给咱们惹麻烦。沈家会认为他是在帮吏部讨公道。”
“不是替吏部出头。”谢清辞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很淡,“他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昭告满朝文武——谁动边军的粮,他就跟谁拼命。沈渊想借粮草逼他让步,他就反手用刀告诉你,他不会退。围户部只是个开始,真正要命的是他手里还握着西域私市的账目。那才是真正的王牌。”
他的话音刚落,谢清辞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将前后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忽然全部对上了。
萧玦围户部,不是单纯的武力施压,而是在为西域私市这张牌的摊牌造势。
他先让夜莺把私市的线索暴露给自己,又允许自己在内阁公开这个线索,现在又在京城街头制造舆论——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最后他会当众说:“私市的事本王认了,但本王有账。要不要查查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边贸走私?”
萧玦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西域私市的事。
他主动暴露私市,不是疏忽,而是战略。
他要用私市做引线,引出户部在边境贸易中更大规模的走私与贪腐,将沈家掌控的户部拖下水。
“将军饷冻结的事和萧玦围户部的事一起记入京察档案。”谢清辞转身,重新走向案边,“萧玦要拖户部下水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沈家会试图反扑,用更狠的手段扳倒萧玦。我要做的,就是确保他们两边都动不了吏部的人。”
他在案后坐下,拿起笔,翻开京察方案,在“面核”一栏写了四个字:公开旁听。
“派人把这句话传出去——京察面核环节,吏部请旨允许各衙门四品以下官员及六科言官到场旁听。旁听者可记录,但不得发言。所有面核内容将存档备查,日后若发现冤假错案,由内阁与吏部共同承担责任。”
柳明远眼睛一亮:“公开旁听?这样一来,沈家就不敢在面核时公然做手脚了。那些言官虽然大多是沈家的门下,可旁听者众多,任何一句出格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传遍朝堂。”
“不仅如此。”谢清辞蘸了蘸墨,继续在京察方案上写着,“面核公开旁听,意味着萧玦安插在六部的文官暗桩也可以在旁听见证。沈家若要在面核时构陷靖北军的人,就必须当众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在这么多人面前,沈渊不敢冒这个险。”
他搁下笔,将方案推到柳明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