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沈家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靠的不是光明正大的朝堂博弈,而是暗地里对考评机制的操控——谁听话给谁优评,谁碍事给谁穿小鞋,这套手法他们用了太多年,用得太顺手。
但现在京察要公开透明地进行,沈家过去那些暗箱操作就会变成定时炸弹。
他要做的,就是在京察进程中一步步把这些隐患引向爆发点。
就在他伏案批阅底册时,柳明远推门而入,面上神色凝重。
“大人,刚查到一件事。”
他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萧玦动用西山大营的兵力向吏部施压的同时,还分别往布政使周大人府上和兵部张将军宅邸派了人——说是商议军务。秦烈本人昨天夜里又去了沈府一趟,这次谍报司的人跟得近了一些,看清了信封的颜色——是白底镶金边。”
谢清辞搁下笔。
白底镶金边,那是沈家专用的信笺样式。
秦烈往沈府送信,不稀奇——萧玦和沈家虽然水火不容,但朝堂上的对手未必不能私下交易。
但信封信笺用沈家自己的样式,这就不是私下交易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秦烈送去的信,是萧玦以靖王身份写给沈家的,是正式的亲王信函,留给沈家存档用的。
这种信函的内容,日后无论是被抄出来还是被呈上朝堂,都具有存证效力。
萧玦在给沈家留下“存证”——要么是示好,要么是施压,要么是挖坑。
萧玦用这种方式在沈家的档案库里埋了一把刀,无论什么时候需要,都能把它拔出来。
“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柳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陆峥在诏狱审完沈敬之后,当天夜里去了一个地方——京郊破庙。有人看见他在破庙里见了萧玦,两人谈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事后陆峥回宫复命,对外说他那夜一直在诏狱整理审讯笔录。”
锦衣卫指挥使陆峥,与靖王萧玦,在破庙私会。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萧玦在老早就布好了京城的暗线——陆峥是他的人,或者至少与他有私下联盟。
西山大营的韩琮也是他的人,锦衣卫加上边军精锐骑军,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足以在京畿发动一场迅速而致命的军事政变。
而他至今没有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要用京察逼沈家露出更多的破绽,等沈家把所有底牌都甩出来之后,再用武力一击制胜。
而自己的位置,就在这两个巨轮之间——看似有选择,实则没有。
在京察这场风暴中,他既不能帮沈家除掉萧玦的人,也不能帮萧玦除掉沈家的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吏部的程序底线,让吏部不变成任何一方的私器,在这场风暴中保留最后的公正。
等风暴过去,无论谁赢了,吏部都还有资格站在朝堂上说话。
等到那一天,他才有筹码,去翻谢家三十年前的案。
“太后这道懿旨表面上打乱了所有人的部署,”谢清辞轻声说道,“但实际上,它只是一根引信。炸开的火药早就在那里了。”
柳明远沉默片刻:“大人说的是前朝余孽?”
“不仅是他们。”谢清辞将考评册合上,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沈家、萧玦、朝中文武、后宫太后、前朝余孽——所有的矛盾都挤在京察这道窄门里。谁先推门,谁就暴露。”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他自己也已站在了门前。
而门后藏着的,不只是京察的胜负,更是三十年前那些还没有被还回来的公道,和那些仍在逍遥法外的仇人。
温不疑的铜扣就藏在他的袖袋中,沉甸甸地贴着腰侧的软剑暗扣。
一枚铜扣,一枚玉扣,一个在袖中,一个已被谢砚带往登州。
他从不信命,却不能不承认——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哪怕身边千军万马,有些真相却只有独自面对时才看得清。
他睁开眼,看着案角那盏油灯,火苗稳稳地燃着,像一面不动的旗。